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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周折 像他

    周折 像他。

    济慈堂就在城北, 计子陵与周缙之打马经过时,远远便望见门外搭起了施粥的棚子。青布棚顶下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几个仆妇正挽着袖子舀粥,队伍从棚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与孩童。

    几个穿得体面的贵女正让自家马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米面、一捆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往堂里送。

    周缙之勒住马, 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不是穆家娘子么?”

    穆听玉正站在棚子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在同管事核账, 发髻上簪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她身侧那几个小娘子也都是去山上别院玩过的。

    “走吧。”计子陵收回目光, 扬鞭催马,出了城门,往山道上去。

    到了别院门外, 远远便见着一人守在院门口。那人身形笔挺, 腰悬长刀,虽着了便服,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周缙之皱了皱眉,认出他便是卫娄之子, 卫飞白。

    计子陵翻身下马, 递了名帖让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出来, 将两人请了进去。

    秦式微从廊下迎出来,她气色倒还好,穿一身素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 腕间的念珠从袖口滑出来半串,菩提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见了他们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二位忽然上山,可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变故?”

    计子陵没有答。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忽然问道:“郡主,秦家已陷如此境地,你倒是不着急?”

    秦式微看着他。

    话像是带了讽意,不过脸上还带着笑,倒是看不懂他到底什么心思。

    “急,怎么不急。”秦式微同样坐下,“可急有何用。圣令往下,民意朝上,我在中间能做的不多。”

    计子陵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敲。“谁说没有可做之事?民望便是大事,古往今来,多少人靠着民望苦谏申冤,郡主自然也做得。”

    “方才我来的路上,看见穆家娘子在济慈堂外施粥。用的是郡主之名。”

    秦式微怔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这几日穆听玉都未上门。

    “不止穆家娘子。”周缙之接过话头,“方才我在棚子旁边还瞧见了另外几位闺秀——世家贵女出面行善,总是能传到上头去的。虽是杯水车薪,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秦式微沉默了。那些小娘子,有的连她话都没说过几回,却在她最顾不上这些的时候,悄悄地替她做了这么多。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她们有心了。”

    计子陵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又道:“穆家娘子她们能做的,是民间的声望。可这声望,文人最是不买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到秦式微面前。那书卷是竹纸封皮,封得端端正正,系着一根鸦青色的丝绦。

    “但有个傻子愿意。”计子陵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全是不偏不倚的认真,“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声来帮你。这里面是他所结交的师友,从清河到京师,从书院到朝堂,有名有姓的,都在里头。这些人脉他攒了许多年,如今愿意拿来替秦家搭一座救命桥。”

    周缙之在一旁听着,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他完全不知道计子陵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他明明记得,他们被请离张府时兄长只是看了计子陵一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

    秦式微垂眼看着那卷书,手指没有伸出去。从她方才听见“有个傻子”这四个字起,她心里便已经猜到了。

    “他人呢?”

    计子陵不说话。

    她看向周缙之。周缙之被她一看,喉结滚了滚,话便从嘴里倒了出来:“清河本家来了信,要兄长继承家主之位。我们被请出张府时,张叔父带了族老堵在门口,说张家立世数百年,从不涉党争,不能为了秦家破例。”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式微却是懂得。

    若不是为难之际,他不至于托人前来。

    至于这书卷……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不要。”

    计子陵笑了笑,耐心解释,“郡主可知这里面是什么?不是诗文,不是闲章,是他这些年来结交的所有人脉。有书院的山长,有在朝的翰林,有地方上的名士。这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可若是他亲自出面替秦家说话,分量不轻。

    “他愿意把这些人都交给你。”

    秦式微还是摇头,“我不需要。”

    计子陵终于收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他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眼睛带着探究。“那郡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抽出他手里那卷书,哗啦啦地翻开来——全是白页。竹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想同计公子绕圈子,你也莫要来试探我。”她把那卷白页搁在桌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字字分明。

    “张应殊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君子慎独,他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牵连那么多人。那不是他的行事。他若是真要帮我,必是自己出面,断不会拉一堆不相干的人下水。你拿这卷白页来试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得上他这份心意。”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计子陵。“就算这里面真有那些名字,我也不会要。秦家的事,要救也是我自己来救。我不拿他的名声做垫脚石,更不拿他的人脉做敲门砖。”

    计子陵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秦式微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郡主高义。”

    那卷白页确实是他临时从别院书房里随手取来的。张应殊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他们被请离张府时,他被人推搡着往外走,回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

    只那一眼,他便知道张应殊想请他做什么。

    帮这位明昭郡主。

    他这个人,自矜来说,生来便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论家世,计家虽不算顶显赫,却也是世代书香,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读书过目不忘,论辩从不落下风。

    在京中子弟圈子里,他一向是最难交心的那一个,他难得自傲。他看得上的人太少,愿意俯首的人更是一个也无。旁人说他眼高于顶,他便摇着扇子笑,说这世上能让他计某人服气的,唯独张应殊。

    今日他拿着那卷白页来试探秦式微,不是不信张应殊的眼光,是不信一个能让张应殊倾力至此的女子,当真担得起这份心意。他见过太多人,说得好听,做得难看。

    可这位明昭郡主出乎他的意料——她确实聪明,也确实有脊梁骨。

    计子陵敬佩这种人,他愿意帮她一回,不是看在兄长的面上,是看在她这人的份上。

    而秦式微也没有心思同他计较这些试探来试探去的事。秦家还在火里,她每多耽搁一刻,火便烧得更旺一分。她看着他,问道:“你能做什么?”

    计子陵重新坐下来,“那要看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没有犹豫。“同我说说圣人还未登基之前的事。”

    计子陵微微拧起眉,不解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些旧事,但还是开了口。“圣人登基那年,我尚年幼,许多事也是后来听家中长辈说的。武显太子病故后,朝中一时无主。宫外是领兵的霍相,宫内是太后,二人合力说动先帝,扶当今圣人即位。圣人登基之后,其余皇子便陆续被分封到了各处。譬如西境,按理说便是敬西王所辖。”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位王爷。“既然西境本是他所辖,为何朝廷还要派人过去挂帅领兵?”

    “因为这位王爷有腿疾,不掌军,也掌不了。”

    “腿疾?”

    “是。不是天生,是忽然得了一场病,便起不来了。”计子陵略停了一息,“当时圣人还派了好几拨人去瞧,都查不出病因。后来便也渐渐没人提了。一个患有腿疾的皇子,便被分封到西境去了。封地偏远,无召不得回京。”

    秦式微默然。一个皇子,忽然得了腿疾,被远远地打发到西境去。这其中的意味,不必说破。

    周缙之此时也补了一句。“我曾听我长姐说起过一些旧事,不知是否属实。”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秦式微与计子陵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圣人确是霍家所扶。但据我长姐说,当时先帝更属意的其实并非当今圣人,而是这位敬西王。敬西王自幼聪敏,博闻强记,尤擅政论,只可惜武显太子地位稳固,倒也不算什么。”

    “可偏偏……总之,相比之下,当今圣人那时才学不显,性情又沉默寡言,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众,只是那时霍相领着霍家,分量十足。”

    因此最后的胜者才是当今圣人。

    秦式微听着,这位险些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忽然残了。这位圣人的疑心病与小心思,可见一斑。

    计子陵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又道:“还有一事。御史中丞东元忠虽出自寒门,明面上与任何世族都不交好,但他年少求学时,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是方家替他请了医师,又赠了银钱。这件事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同年口中听来的。”

    秦式微抬起眼来。

    方家。方皇后的娘家。

    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高喊“乱社稷者诛”,那架势恨不能将秦家一并绑上刑场。她原以为那不过是文臣死谏,此刻看来,却未必全是。

    “方皇后。”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那日在升平殿,秦韫素流产,太后与皇后都卷了进去。后来李修容被推出来顶罪,方皇后虽被收了六宫之权,却并未伤筋动骨。如今秦家遭难,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也尚未可知。

    “衡王开府之后,太子那边压力不小。”计子陵喝了口茶,“如今五皇子身子渐好,又承了皇贵妃的恩典。太子有方家,衡王有赵家,五皇子虽年幼病弱,却有太后与皇贵妃两尊大佛护着。这储位之争,已是暗流汹涌。”

    秦式微其实不太能看懂秦韫素对五皇子的关注,她不像是会对旁人孩子怜惜的人。要说五皇子有什么特殊,就是太后极为在意。

    太后越是在意五皇子,秦韫素便越要把人攥在手里。还是说秦韫素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如今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秦家还在火上烤着,方皇后的人在外头添柴,霍党的人在旁边冷眼。每一刻的拖延,都是在给人递刀。

    她抬起眼来,看向计子陵,终于开了口。

    “我需要计公子帮我办一件事。”

    京城对于段家和秦家的讨伐声愈发汹涌。街头巷尾都在说昌州的事,说段正良丧尽天良,说秦家身为姻亲难辞其咎。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把段正良比作前朝奸佞,醒木一拍便引来满堂喝彩。折子雪片似的飞到御案之上,霍相一派的、御史台的,口吻如出一辙——请圣人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与此同时,泰山封禅的事也提上了日程。礼部拟了折子,说今岁风调雨顺,圣人功业昭彰,当效法先帝,封禅泰山以告天地。

    绍章帝自然是想去的,可太医署那边却犯了难。陛下的身子这些年总是时好时坏,长途跋涉实在经不起。御医们不敢直说,只委婉地回了一句“圣人宜静养不宜劳顿”。绍章帝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窝了一股无名火。

    他想选一个人代他去。可翻开折子一看,举荐太子的占了将近一半。那些奏疏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太子仁孝”“储君当历练”,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老了,你儿子该出头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扔,不想再看。

    “皇贵妃这几日在做什么?”他问。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还是老样子,夜里梦魇,白日精神也不大好。宣妃带着五皇子在偏殿住了几日,娘娘有人陪着说话,气色倒是好了些。”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的,可高峯在宫里伺候了这些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娘娘是真的聪明。秦家如今水深火热,换作旁人早就跪在承明殿外哭诉了。

    可她偏偏不来。不来,便是不让圣人难做。不来,圣人反倒会自己过去。

    果然,绍章帝脸上那层阴云散了些许,站起身来,说摆驾章台宫。

    章台宫里安安静静的。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栀子上。

    绍章帝走到近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来。“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秦韫素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手劲站起身,行了半礼便被他扶住了。“臣妾在想,五皇子那孩子身子长得倒快,上回送来的衣裳又短了一截。眼见就要入秋了,臣妾正想着要不要再给他多备几身衣料。”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绍章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医院总算做了些实事,五皇子的身子骨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秦韫素笑了笑。“臣妾哪里敢居功,都是太医们尽心。臣妾不过是想着,多做些事,也算多给阿瑄攒些功德。”她忽然住了口,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呢喃自语,“多攒些功德,下辈子,我还要做他的母亲。”

    提到那个孩子,绍章帝心头便是一阵刺痛。他望着秦韫素垂下的眼睫,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声音放得极柔:“那孩子知道你这般念着他,下辈子定然还会来做我们的孩子。”

    秦韫素抬起眼来,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松了些:“陛下这一来,倒把臣妾打了个岔。臣妾没见过陛下幼时的模样,可今日瞧着五皇子,瞧着那眉眼间的神采,臣妾便想,陛下小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模样的罢。陛下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绍章帝被她说得起了兴致。他的生母是宫婢出身,先帝又去得早,他幼时模样如何,没人记得,也无人在意。他从不照镜子看自己幼时的样子,因为没人替他记。

    可此刻秦韫素说,那个孩子长得像他。像他幼时没有人见过的模样,他心里总软了些。

    他站起身来,说好,朕去看看。高峯快步跟上。秦韫素在他身后恭送,等那道赭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将帕子搁回案上。

    “安排好了?”

    孙姑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安排好了。”

    秦韫素微微颔首,想到这些时日的周折,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还是有阿姐的几分聪明。”

    绍章帝驾临披香殿的消息,高峯提前一步传到了。宣妃正陪着五皇子用饭,闻言慌忙搁下筷子,转头吩咐嬷嬷:“快带五皇子进去换身衣裳,挑那件靛蓝色新做的袍子。”又亲自替五皇子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叮嘱,“见了父皇要好生行礼,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莫要慌张。”

    嬷嬷应声领着五皇子进了内室。

    宣妃快步迎到殿门口,绍章帝进门时她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贴到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紧张:“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绍章帝淡淡道了声无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问五皇子呢。宣妃忙说正在换衣裳,即刻便出来。

    帘子一挑,五皇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确实如秦韫素所言,壮实了不少。原本瘦削的肩背宽厚了几分,个子也蹿了一截,站在帘下时几乎要低头才不碰到门楣。那身新做的靛蓝色袍子衬得他眉眼愈发英挺。大病初愈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眉弓的弧度、那双眼睛的形状,与绍章帝清秀寡淡的面容并不太像。

    他立在那里,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便是在那个角度,便是在那一瞬的光影里,绍章帝的脸色忽然僵住了。

    那双眼睛——不是像他。是像另一个人。

    武显太子。

    绍章帝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张与嫡兄相似的脸,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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