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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

    质问 你活该。

    寿康宫的茶盏碎了一地。

    青瓷的, 霁蓝釉的,叮叮当当砸在碎片溅到祝嬷嬷脚边,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宫女们跪了一地, 屏着呼吸去捡那些碎瓷,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也不敢吭声,只将血珠子悄悄蹭在袖口内侧。

    霍太后坐在凤榻上,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自从武显太子病逝后,她心里岂止是苦,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所有的指望。

    他走了,她什么都没了。

    圣人不是她亲生的, 她把他扶上皇位, 他把孝顺两个字做得无可挑剔,可隔着肚皮就是隔着肚皮,两人终究是不亲近。她还要日日端着慈和的笑, 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给满朝文武看, 给天下人看。

    这些年若不是有五皇子这个指望,她简直要疯了。

    可如今秦韫素那个贱人,竟敢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她好几回派人去接,全被挡了回来, 连太医院那边的消息都探不出——秦韫素竟把太医院也拿捏在了手里。

    “传哀家懿旨!”霍太后猛地站起身来, 腕间的佛珠甩飞出去, 檀木珠子哗啦啦滚了满地,“就说哀家身子不爽,思念五皇子成疾,今日必须把人接回寿康宫!”

    祝嬷嬷面露苦笑, 哪里敢去做,弯着腰等她这股子火气稍缓了些,才敢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息怒,老奴斗胆一言,五皇子如今正在疗程上,太医说见不得外风,宣妃那头用的也是这个说辞。圣人昨夜就在披香殿,今早才走,这见外人,怕不光是宣妃的主意。”

    太后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泛着戾光。“宣妃算个什么东西,她哪里有这个胆子,不过是以为自己攀上了秦韫素那个贱人便高枕无忧了。”

    祝嬷嬷躬着身低声道:“娘娘,五皇子那头,老奴每日都让人按时送了药汤过去,看着人喝完了才回来的。那头的人虽有防备,可这药汤的事从没出过纰漏。”

    提到喝药,太后脸上那股子怒意忽然滞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确定,这药不会对他身子有碍?”

    毕竟这药不是寻常药。

    祝嬷嬷忙道:“娘娘放心,老奴早就让人试过药了。那试药的小太监喝了这些时日,停了药之后还是照常长高长大,身子骨也没见有什么损伤。再说了,前头几回老奴亲自去瞧过,五皇子还是原来模样。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药真停了,也得一年才能慢慢恢复。”

    她顿了顿,“眼下五皇子年纪还小,面孔轮廓还没长开,若是再大上几岁,那眉眼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长长地松了口气。那药是为了让五皇子在这几年里,把那张脸稳住的。五皇子若是还小,便不太看得出面部轮廓,若是长大了,脸就太惹眼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张脸,尤其是圣人。

    祝嬷嬷见她的情绪稍有缓和,压着声说了另一桩事:“娘娘,秦家的陈情书已经递进宫了。圣人应允了。”

    太后的脸色倏地铁青下来。她缓缓坐回凤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圣人那个性子,她清楚得很,疑心重,心思多,旁人说十句他只听半句,唯独对着秦家那两个贱人偏偏有心。

    一个秦令华让他惦记了这些年,一个秦韫素又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如今连秦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想保。

    可她绝不允许。秦家必须死,必须死得干干净净。她抬起眼来,只余下深宫里几十年磨出来的狠厉与偏执。

    “你附耳过来。”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上被碎瓷溅到的茶渍,语调反而平静下来,“这一回,哀家要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

    辰时,永兴侯府门外,那些守了数日的禁军已经撤走了大半,只余下几名兵卫立在阶下,持刀的姿态也比前几日松懈了许多。

    封老夫人从府门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品阶命妇礼服,料子是极沉的暗花缎,领口与袖缘压着墨色宽边,补子上绣着云雁纹,这身命妇礼服是秦正泽靠自己功绩为母亲挣来的恩典。

    秦琢落后她半步,难得穿了一身极素淡的月白色褙子,领口只压了一道鸦青窄边。她的脸还有些苍白,手里抱着那只从画轴中取出的铜筒,将它紧紧贴在胸口,抱得极稳。

    “祖母!阿姐!”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秦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齐氏原本立在阶下送行,闻声猛地回过头来,见了自家女儿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讶与焦急:“不是给你传了信吗?让你在陈家好生养着,怎地还是回来了!你还怀着身子呢——”

    祸不及出嫁女。

    齐氏也是存了私心的,就算秦家当真遭了难,至少嫁入陈家的秦珺是能摘出来的。她甚至私下给陈四递了话,让他千万看住阿珺,别叫她回来。

    可秦珺还是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动作比平日缓了几分,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脚下却稳稳当当的。

    “母亲,我也是秦家人。家里出了这般大事,我怎能袖手旁观。”她的声音仍是惯常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眼底却是谁都挪不动的固执。

    秦琢盯着那辆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陈家的车驾,陈四公子素日来接秦珺,用的都是挂了陈家徽识的那辆朱轮马车。

    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拉住秦珺的手腕,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珺,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陈家那边……”她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他们觉得秦家如今落了难,便给你脸色看了?”

    秦珺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他待我一如既往。只是今日出门匆忙,家里的马车正好套出去了,便随意唤了一辆。”她身后的丫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秦珺微微偏过头,只扫了她一眼,那丫鬟便咬着唇低下了头。

    秦珺转向封老夫人,“祖母。”

    封老夫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望了片刻。

    “你不用去。”

    秦珺眼眶微微泛红。“祖母,我虽嫁入陈家,可我始终姓秦。我始终是秦珺。”

    封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抬手摸了摸这个她最骄傲的孙女的脸颊。

    “谁说让你走了?”她收回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向侯府深处,“你留下,帮着你母亲守住家里。前院有你祖母和你阿姐去顶着,后院不能乱。你母亲一个人撑了这些时日,也该有个帮手了。尤其是府里那些年纪小的,阿涣、阿瑛,还有底下那些仆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觉得秦家乱了阵脚。”

    秦珺望着封老夫人,喉间微微哽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好。

    秦琢走到秦珺面前,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将下颌搁在秦珺的肩窝上,抱得极轻极快,随即便松开了。

    她朝那辆青布马车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等我回来,给你出气。”

    秦珺弯起唇角,没有问她要如何出气,只是说好。

    封老夫人由秦琢搀着上了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缓缓启动,朝着宫墙的方向辘辘驶去。

    齐氏站在阶下,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秦珺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齐氏回过神来,替秦珺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腰身,眼圈便有些发酸:“这是头一胎,千万要小心。待会儿回屋先去躺一躺,这一路上颠簸,也不知有没有动了胎气。”

    秦珺应了好,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秦瑛那小丫头的影子,便问:“母亲,阿瑛呢?怎地不见她?”

    齐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稳住了声气:“她娘病了,这孩子担心得很,我便让她去姨娘院里守着,也算尽尽孝心。家里乱成这样,她一个小娃娃待在跟前,反倒容易被吓着。”

    秦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扶住齐氏的手臂:“母亲说得是。那我们先回府吧,外头风大,您这几日也没好生歇过。”

    齐氏应好,“你这回回来,我也要同你叮嘱些话,女子有孕,最是不容易,而且又是幺媳,你婆母怕也等着你这一胎,母亲知你辛苦,熬过去便好了,若是旁人说酸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身子最要紧。”

    “女儿省得,母亲放心便是。我的胎稳得很,您不必忧心。”秦珺搀着齐氏,一步一步迈进了秦府。

    天边乌云密布,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连吆喝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是暴雨将至前的味道。

    马车在登闻鼓院外缓缓停下。封老夫人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登闻鼓院”四个大字漆金鲜亮,门前立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

    “怕不怕?”封老夫人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秦琢。

    虽已上过陈情书,丹书铁券也已递进宫去,可依着朝廷的规矩,告御状便是告御状,登闻鼓一响,该走的章程一个都不能少。

    “不怕。”秦琢声音坚定。

    封老夫人点了点头,从身旁取过那一对鼓槌。鼓槌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其中一只递给秦琢,自己握了另一只。

    一老一少,一人一只鼓槌,并肩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

    封老夫人先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炸开,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秦琢紧随其后,一槌接一槌,鼓声如闷雷般一阵一阵地传开。

    街面上的百姓渐渐聚了过来。登闻鼓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出来,目光在这对敲鼓的老妪与少女身上扫过,面色微变。

    “敢问老夫人,有何冤情?”

    封老夫人将鼓槌交给身侧的秦琢,整了整衣襟,她开口道:“老身秦门封氏,携孙女秦琢,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鸣冤。段正良昌州之罪,秦家毫不知情,更无同谋。段正良犯的是国法,秦家受的是株连。老身今日敲登闻鼓,便是请圣人明断是非,还秦家一个清白。”

    那官员神色一凛,沉声道:“老夫人,登闻鼓一响,若所诉不实,便以同罪论处。您可想清楚了?”

    “秦家满门忠烈,列祖列宗在上。老身所言,句句属实。”

    那官员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安排内侍引她们入宫。

    围观的百姓已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滚水般翻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家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又有人接话提起明昭郡主在济慈堂施粥送粮的事,几个年轻士子模样的人刚要开口说段正良罪有应得秦家活该连坐,便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指着登闻鼓院的方向道:“那位老夫人头发都白了,还来敲登闻鼓,若不是真有冤屈,谁敢这般豁出去?”

    梁映荷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株槐树下,看着自己这几日布置的人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递话、引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到马车旁,对坐在车里的秦式微道:“外边总不算一边倒了。这样便好了吗?”

    秦式微坐在车帘半掀的阴影里,腕间的念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拨回来。她望着宫墙的方向,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将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吞没。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确定。”

    内侍引着封老夫人与秦琢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菩和殿去。殿前的铜鹤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绍章帝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放着那只封了火漆的铜筒——屈濮休送来的证词,尚未拆封。左右两侧坐着今日当值的重臣,最前列的是几位尚书,往后依次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跨进殿门的这一老一少身上。

    封老夫人在殿中站定,朝绍章帝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绍章帝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

    封老夫人谢过恩,“陛下,臣妇今日携孙女前来,是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陈情。段正良昌州之罪,罪在段正良一人。秦家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妇之媳段氏过世已有多年,两家素少往来。段正良在昌州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秦家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参与。”

    她停了停,又道,“其二,秦家世代忠君,承袭永兴侯之隆恩时便以丹书铁券传家。秦家子弟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若秦家当真与段正良有勾结,这些年何须在京中安分守己?”

    “其三,段正良案发至今,秦正初当庭自辩,秦家满门甘受禁军围府、甘受三司会审,秦家信国法,信陛下圣明。臣妇今日敲登闻鼓,不是求陛下法外开恩,是求陛下明断是非,不使清白之家蒙冤,不使忠良之后寒心。”

    殿中一片寂静。

    绍章帝听完了,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些话他早已料到,今日段正良的案子会审到秦家头上,秦家的人自然会站出来自辩。陈情书上的文字和今日封老夫人的言语一样,都是为了自家人辩白。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左侧的屈濮休。

    屈濮休会意,上前一步,拆开那只封着火漆的铜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他从筒中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犯官段正良,昌州安抚使,今供状如下——”

    “一,昌州水利工程,犯官虚报工役数目,苛征民夫,致死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尸骨埋于西山乱葬岗。”

    “二,犯官私设冶炉十二座,私开铁矿三处,私铸刀枪箭镞共计两千余件,起初藏于西山暗库,未经兵部勘验,未入朝廷册籍。”

    “三,昌州蒲家灭门一案,系犯官指使老仆蒲大旺侵吞主家财产后杀人灭口。另有乡民三人阻拦征召,犯官下令当场拿下,曝尸三日,三家老幼充入官奴,女子充为营妓。”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封老夫人立在一旁,面上纹丝不动,秦琢却是紧张无比。

    屈濮休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关于永兴侯秦正初。犯官之姐段氏嫁与秦正初为妻,然段氏过世已有十余年。犯官在昌州所为,秦正初身在京师,相隔千里,无从知晓。犯官与秦家素无往来,逢年过节亦无走动。昌州之事,与秦家无涉。”

    他把这一页念完,抬起眼来,将证词呈在身前。殿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关高旻偏过头,与身侧的沈鸣交换了一个目光。东元忠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屈濮休没有退回去,继续道:“上述供状录于七月二十。七月二十一,臣再次提审段正良,追查兵器去向。”

    “段正良不答。臣又问。段正良始终不答。臣再问。段正良忽然口中涌出黑血,往前栽倒。臣令人上前查验,人已当场毙命。经查,毒药藏于其牙齿内侧假牙之中,系服毒自尽。”

    满殿哗然。

    姚沣头一个站起来,指着屈濮休质问道:“你是说段正良居然在堂堂武德司,你屈正使的眼皮子底下,服毒自尽了?武德司的诏狱,何曾出过这等纰漏?这毒药是怎么带进去的?谁来验的?段正良既然早已认了罪,为何还要服毒?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兵器的去向?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越说越快,声音压得越低,眼中的怀疑毫不掩饰,“他死前还替秦家撇清了关系,屈正使,这证词是真是假,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屈濮休不理他,只是朝着御案跪地,声音依旧冷硬:“是臣失职。段正良入狱时经过搜身,并未查出此物。毒药藏于何处、何人传递、何时带入,臣已在彻查。”

    这个人是他亲手提上来的,从不结党,从不徇私,绍章帝用的很是放心,可今日这块铁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段正良死得这般巧,巧到连他都不敢信。

    几个御史也立时站了起来,有说武德司失职当并查的,有说段正良死得太巧,怕是有隐情的,还有说证词虽在但死无对证,谁又能担保这供状不是屈打成招。

    嗡嗡的议论声在金砖上滚来滚去,绍章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面红耳赤的臣工面上一一扫过。

    这桩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不是秦家有没有罪,而是旁人信不信秦家无罪。他若执意轻放,便是落人口实。

    他垂下眼睫,正欲开口。

    便在这时,高峯从殿侧悄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韩崇大人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韩崇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靛蓝封皮的折子,上头搁着几封书信。他走到御案前,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枢密院在段正良京中一处私宅中查到了一些线索。此处有书信数封,与昌州案相关,臣不敢擅断,呈请陛下御览。”

    ——

    目送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秦式微才收回目光。梁映荷见她神色不宁,本想陪着再待一阵,秦式微摇了摇头,让她先回家歇一歇。梁映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嘱咐千兰跟紧些,便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秦式微总有些惴惴的,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还是让马夫去秦家。

    马车拐进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嚷。秦式微掀开车帘,便望见齐氏在府门口与兵卫拉扯。齐氏素日是最重体面的人,发髻从不乱一分,衣裙从不皱一寸,可此刻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跪在兵卫面前,发髻散了大半,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什么。

    秦澜立在她身侧,少年人平日那副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急躁与惊惶,正扯着一个将官的袖子,大声道:“我阿妹在里头出了事,凭什么不让人出去治病!”

    兵卫们只是拦着,脸上带着为难却又不肯让步的神色。为首的将官按着刀柄,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上头有令,秦府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已派人去请大夫了,夫人稍候。”

    “怎么回事?”秦式微快步上前扶住齐氏的手臂。齐氏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她身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话:“是阿珺!阿珺她……她见红了!人在里头躺着,人也出不去……式微,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秦式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千兰已抢先一步道:“奴婢这就去接大夫!”转身便往巷口跑,便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方才那将官派去请的大夫正从马车上跳下来,药箱还抱在怀里。千兰连忙上前接过药箱,引着大夫往府门跑。

    秦式微扶住齐氏便要一同进去,门前的兵卫却伸手拦住了去路。那将官面露难色,抱拳道:“郡主见谅。上峰有令,秦府诸人不得……”

    “本郡主一力担之。”秦式微抬眼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攥在袖中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让开。”

    那将官被她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便噎住了。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侧身让开。秦式微扶着齐氏跨进门槛,秦澜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影壁,径直往山枝阁赶去。

    秦珺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她压在身下的锦被都洇湿了一大片。裙幅上洇开的赤色从腿间一直蔓延到膝弯。

    秦式微猛然想起升平殿那夜,秦韫素也是这样躺在榻上,也是这样面无血色。

    “阿姐!”秦式微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秦珺的手冰凉彻骨,指尖微微发着颤,她听见声音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疼”。

    齐氏跌跌撞撞地跟进来,却不敢扑到榻边,只让大夫先诊治。

    那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进门便闻到满室的血腥气,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榻前。他伸出手,翻开秦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的手腕把了脉,眉头越拧越紧。片刻后,他的手指探到秦珺后颈,在发际线下方停了停,轻轻按下去,又沿着颈椎往上摸了一寸。秦珺在昏迷中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如何?”齐氏声音打着颤。

    大夫收回手,摇了摇头。“孩子保不住了。”他的声音沉而涩,“娘子后颈有一处淤痕,是被人从身后用钝器重击所致。下手之人手劲精准,一击便致人晕厥。娘子失去意识时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腹部先着地——这一摔,胎儿便没了。”

    他顿了一下,望向齐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忍。“夫人,娘子身子素来康健,胎也坐得稳,若能即刻止住血,性命应当无虞。只是……”

    秦式微攥着秦珺冰凉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字地问那大夫:“从颈后下手,力道精准,一击致晕——是不是练过武的人?”

    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秦式微俯下身将秦珺额上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秦珺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唤谁的名字,却又发不出声来。她直起身,对齐氏道:“舅母,我们到外间说话。”

    齐氏被她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拿袖子抹了把脸,又回头望了一眼榻边正在替秦珺施针止血的大夫,才跟着秦式微走到外间。她在圈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指节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已比方才稳了些许:“我今日在正厅理这几日落下的庶务,阿珺在一旁陪着,帮我核了几本账。后来我看她脸色有些倦了,便让她回院子歇一歇。她走之后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洒扫的仆妇慌慌张张跑来说二娘子晕倒了,就在假山后头那条石径上。”她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她出门时可有人跟着?”

    “这回没有。”齐氏摇头,“她的婢女去煎安胎药了。”

    齐氏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要害阿珺?”

    秦式微摇摇头,“也不一定,劳烦舅母在这里守着阿姐,我去查一查。”

    齐氏连忙应好。

    秦式微转身走出外间,在廊下唤来那个发现秦珺的仆妇,让她带自己去看看。

    那是山枝阁通往正厅的一条石板小径,一侧是假山,一侧是几丛茂密的木芙蓉。

    她在秦珺倒下的那片青石板前蹲下来。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拖曳过的痕迹,是仆从们抬秦珺时留下的。她的手指在石缝边沿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极淡的青苔。这几日刚下过雨,石缝里的青苔湿滑得很。若是秦珺自己头晕滑倒,她下意识撑地时手掌上该有擦伤,可秦珺的手上没有。

    她是被打晕的,连撑都没来得及撑一下。

    秦式微站起身来,沿着小径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停住了。这里是个死角——假山遮住了正厅方向的视线,芙蓉花丛又挡住了另一侧的廊道。站在这个位置,正厅里进出的人看不见她,廊道上往来的仆从也瞧她不着。

    可若是蓄意埋伏,该提前藏在此处等着秦珺经过。但府中这几日人心惶惶,一个面生的人不可能在府中久留而不被察觉。齐氏每日在正厅理庶务,秦珺来去的时辰并不固定,今日是午后,昨日是傍晚。若那人专门冲着秦珺来,选在府中最宽阔、仆从往来最频繁的正厅通往山枝阁的路上,未免太蠢了些。

    更像是那个人本不是来害秦珺的。他在做另一件事,恰好走到这里,恰好撞见了秦珺,于是他临时下了手。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月洞门,穿过一道道抄手游廊,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她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方小小的匾额,上头写着“朝飞居”。院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时竹帘轻轻叩着窗棂的声音。

    秦式微问身后的仆从:“这是谁的院子?”

    仆从道:“回三娘子,是魏姨娘的院子。”

    秦式微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魏姨娘正坐在窗下绣一只小小的荷包,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面上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讶。她忙搁下绣绷,起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客气。

    “郡主怎么来了?快请坐。”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袖子拂了拂本就干干净净的圈椅,又转身去倒茶,“妾身虽未曾见过郡主,却常听阿瑛提起。阿瑛这些时日总是三姐姐长三姐姐短,说她三姐姐最疼她。今日可算见着了。”

    她絮絮地说着,语调温温柔柔的,唇边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

    秦式微没有坐。她只是立在屋中,目光从魏姨娘脸上缓缓扫过,随即笑了笑。

    “原来是魏姨娘,不知阿瑛在哪儿?”

    魏姨娘忙道:“阿瑛这几日累着了,正在隔壁屋里睡着呢。”她一面说,一面亲自走到隔壁门前,推开半扇门,侧过身让秦式微看。屋里光线昏暗,窗幔半垂,秦瑛果然蜷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埋在软枕里。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魏姨娘立在门边,轻声叹了口气。“这几日家里出了事,这孩子也吓坏了。从前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这两日也不爱动弹了,整日窝在屋里。”她说着,伸手将门又掩上了几分,动作轻得很,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秦式微侧过脸看魏姨娘。

    “秦府被围,二舅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二姐姐也是从早到晚帮衬。秦府的下人们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一个乱走的。魏姨娘倒清闲,阿瑛睡着便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阿瑛这几日不爱动弹,可方才那位仆从说,昨日还见阿瑛在后院追蝴蝶。

    “还有,魏姨娘你不是病了吗?我瞧着你脸色比夫人还好,你究竟在瞒什么?”

    魏姨娘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红着眼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实在听不明白。妾身不过是秦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平日连正厅都不敢多去,每日只在这小院里守着阿瑛过日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心里也慌得很,只想安安生生地待着,怎么如今倒成了罪过?”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尾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三娘子若是觉得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妾身这就去找二夫人,让二夫人来评评这个理……”

    秦式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娘子没了孩子。”

    魏姨娘还想再说,就看见门口的那一张小脸,霎时间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秦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眼圈红透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自己姨娘,小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问秦式微,二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秦式微不想瞒她。蹲下身来与秦瑛平视,一字一字缓缓地说:“二姐姐的孩子没了。有人打了二姐姐,害她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从这间院子里出去的。”

    秦瑛听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赤着的小脚上。她转过身去望着魏姨娘,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你说实话。你说实话啊!”

    魏姨娘浑身一颤,厉声道:“阿瑛!你在说什么胡话!”

    秦瑛用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门框上。她看着自己的姨娘,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被齐夫人教得很好,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很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姨娘,我都看见了。我本来在睡觉,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我偷偷拉开门缝,看见有人从姨娘屋里头出来。是个我不认得的人。我害怕,又缩回去睡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二姐姐出事了,三姐姐来问,你不能瞒着。”

    魏姨娘伸手去拉秦瑛,秦瑛却往后退了一步。

    “姨娘,你从小就教我不能说谎,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你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说了?”

    魏姨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秦瑛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里盛满了失望与倔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前几日……有人找上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那人说我若是不照做,就把阿瑛她舅父欠的赌债捅出去。我那弟弟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打着秦家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若是被捅出去,秦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我怕阿瑛知道了会瞧不起我这个娘,怕二夫人知道了把我赶出去,怕秦家因我受牵连……那人让我找几封侯爷和二爷的书信,还让我从侯爷书房里偷几页有笔迹的旧纸。我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照着做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要去害二娘子,我真的不知道……”

    秦式微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左后耳垂。黑痣。她见过这个人。宁德全请她去相府时,有人就站在宁德全身后。他就有那么一颗黑痣。

    是霍嶂!

    她站起身来,接着转身大步出去,快步穿过甬道,穿过月洞门,往秦府大门走。

    出了门就见师辞脸色难看,看见秦式微出来便迎上两步,“韩崇进宫了,带了书信与账册。怕是事情有变。”

    书信与账册?

    秦式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撕开。她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余下一种近乎灼烧的冷光。她去马车上取了画轴,往怀里一揣,伸手扯过师辞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师辞直觉秦式微不太对,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问她要去哪儿。后者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扯出来,扬鞭催马,直直冲入朱雀大街。

    雨水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肩上,把她月白的衣裳浇得透湿。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纵马狂奔。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她浑然不觉。

    霍府的门大开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她翻身下马,浑身湿透,乌发贴着面颊,裙摆上的雨水一路滴进门槛里,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宁德全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满是意外与惊疑,他显然不知道这位明昭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访,还如此狼狈,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秦式微率先开了口。

    “霍嶂在何处?”

    宁德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答了。

    “在书房。”

    宁德全在身后还想说什么,秦式微完全听不清。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震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霍嶂就立在院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浑圆,将他整个人稳稳地罩在底下,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密的珠帘。

    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淌过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他看着秦式微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只画轴,画轴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已经开始渗水,她月白的衣袍紧贴在身上,乌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秦式微看着他,隔着那道雨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与上回在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审视的、不带半分多余的波澜。

    “画完了?”霍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秦式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你到底要什么?”她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霍嶂看着她,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朝她伸出手。“给我。我会应你一件事。”

    秦式微的攥紧了画轴。那画卷被雨水泡得发软,木质的轴柄在她指间微微发着颤。

    “你就这么恨秦家?”她望着他,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又化为无边的愤怒。“秦家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娘已经死了,你要把她的娘家也一并杀了才甘心吗?”

    霍嶂看着她。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变化。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攥着画轴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我是来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会如实相告。你说你答应过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你让我画她。我画了。我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半分真心。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你派人在秦家动手,你让韩崇今日进宫,你早就备好了那些假账册假书信。你从头到尾,只是要我把画画完,然后你就可以翻脸。是不是?”

    霍嶂没有回答。

    “今日会有罪证呈上。秦家与段正良勾结,意图谋逆,论罪枭首。”

    秦式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竟然信了他,她竟然以为这个权臣当真会在她娘的事上对她存着半分善念。

    “你不配。”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极轻极冷,“你不配这幅画,你也不配我娘。你连她的脸都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你见到的,从来都是你想要的那个秦令华,不是她。”

    霍嶂的脸色终于变了,顿时阴翳。他伸手去抓那画卷,可与此同时,秦式微嘲讽地笑了笑,先一步松开手,手中的画轴从她指缝间滑落,在积水里弹了一下,摊开全卷,泥水溅上画纸,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污渍。

    她弯起唇角,“霍嶂,”她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你活该。”

    就在这一刻,雨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霍嶂猛然侧身,右手已往腰间探去。可他迟了。那支箭矢混在雨声里,从高处斜斜射来,箭镞穿透雨幕。

    秦式微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然后那冰凉化成了灼烧般的剧痛。她低下头,看见一支黑羽箭钉在自己右肩下,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箭镞的边沿渗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晕染开来,把她月白的衣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雨水冲刷着画卷,将那上头刚刚干透的墨色一点一点地洇开,她娘的脸在雨里慢慢模糊了。

    秦式微整个人往后倒去,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

    伞从手里翻落,在积水里打了个旋。霍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张应殊从雨幕中冲了出来,浑身早已湿透。他不知是怎么闯过霍府那层层把守的门禁闯进来的。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她接住,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冒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眼睛。

    “是你啊。”她看清了他的脸,唇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极轻极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疼。”

    “别怕。”张应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那只托着她后颈的手稳稳当当的,接着他抬起眼,看了霍嶂一眼。

    那目光与平日那个温润端方的张应殊判若两人。雨水从他额前的湿发上淌下来,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像是温润了二十余年的玉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嶙峋的、被逼到极处才肯亮出来的锋利。

    “霍相若是当真不惧世人口诛笔伐,今日便将我二人一同射杀在此。”

    他顿了顿。

    “否则——让开。”

    他没有等霍嶂回答。他抱着秦式微转过身去,靴子踏在积水里,朝着门外去。

    霍嶂立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中,似乎才醒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副画,可惜秦令华的脸在水中早已模糊。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衣裳,都在浑浊的积水里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暗色,如同每夜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先发吧,明天可能要修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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