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钟熠在上这一节课时听得很认真,也学得认真。
&esp;&esp;也是他事后的一遍遍练习,还有在与同学创作的作品中一次次锤炼,才有如今的信手拈来。
&esp;&esp;按理,有这种水平,他不该紧张。
&esp;&esp;偏偏登顶时的星光熠熠和错失奖杯的失望惆怅,这两种情绪有时叠加,有时轮班,缠着他的脑子让他忍不住去想。
&esp;&esp;钟熠受到影响,明明每天都累得要死,还是失眠了。
&esp;&esp;休息不好,就没有灵活的大脑,就没有支撑起工作的身体。沈万池无可奈何,去找医生给钟熠开了安眠药。
&esp;&esp;“我跟人说了,尽量选择副作用少一点的。”
&esp;&esp;这玩意儿钟熠前世就吃惯了,他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掉。
&esp;&esp;安眠药入肚,钟熠的精神头好了一些,这个时候李锡芳也来了。
&esp;&esp;汤子聪早就从沈万池的报备中,知道了这位学院派理论方向大拿的行程。沈万池在说这件事时,半是实话,半是隐瞒:
&esp;&esp;“钟熠说,他们北影今年开了什么课。李老师本来正头疼呢,听说钟熠最近在拍戏,又知道咱们港城的电影制作是一等一,所以提出想来观摩一番。”
&esp;&esp;汤子聪知道,李锡芳挑这个时候来,绝对有异。但人家不说,靠着钟熠的面子,他便没有多问。
&esp;&esp;既然是观摩,那就没有不许的。汤子聪以监制的身份,给李锡芳开了条,允许她自由出入剧组。
&esp;&esp;李锡芳毕竟是将近七十的年纪,沈万池担心她的安全,特意请了个人,就跟在她身边,半是照顾,半是引导。
&esp;&esp;李锡芳为了办事效率,也没有拒绝。她那走路生风的状态,看着比最近熬大夜的钟熠还好。
&esp;&esp;李锡芳落地的第一天,先在片场见了钟熠。
&esp;&esp;那时候钟熠正在阿潮和阿丹的“家”里,完成阿潮丧妻后的第一组镜头。
&esp;&esp;在演这场戏时,钟熠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内心的不平静,直到他把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对面才显露出来。
&esp;&esp;他望着那里,眸光翕动,像是怀念。
&esp;&esp;这个镜头是导演要求的。在她的分镜头设计里,“阿丹”会存在于这里,又在他的视线下消失不见。这种画面需要后期运用技术完成,现在只能麻烦钟熠来演独角戏。
&esp;&esp;演员不怕演独角戏,就怕没有任务。在这一场里,钟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演什么,故而他的表情和动作特别的丝滑。
&esp;&esp;李锡芳看着钟熠在发完呆后,又伸手把盘子端回来。可能是习惯使然,他今天仍做了两份早餐。他先吃掉了自己的那份,又在沉默后,换上阿丹的餐具,小口地去吃她的那份。
&esp;&esp;导演汪代荷在拍摄这一幕时,只从侧方给到了一个中景,并没有凑近给他的面部特写。钟熠在完成了第一遍拍摄后,还要求再来了一遍。
&esp;&esp;这一遍,他选择用头发覆盖住脸部。
&esp;&esp;没有了面部特征,他便只能用肢体语言来阐述情感。
&esp;&esp;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行为,但钟熠意外地完成得很好。
&esp;&esp;李锡芳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欣慰。
&esp;&esp;谁能想到几年前那个在北影招生二面考试上呆呆愣愣的男孩,能成长为现在这个可靠的样子?
&esp;&esp;李锡芳对钟熠的表现放了心,又去观察导演和摄像师。
&esp;&esp;今天钟熠的工作时长为18小时,属于正常范畴。他下班后,李锡芳还没回去,钟熠便提议带她去吃港城的特色菜。
&esp;&esp;李锡芳没有拒绝,笑眯眯地跟着去了。
&esp;&esp;钟熠也实在是饿了,饭菜上桌,先给老师夹了两筷子菜,然后大口开炫。等一碗干完,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笑得像个小福星那样,冲老师讨夸奖,“李老师,怎么样,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esp;&esp;李锡芳佯装着瞪了他一眼,“什么丢人?你早就给我长脸了。”
&esp;&esp;这话说得,钟熠脸都红了。
&esp;&esp;不是羞的,是天气热的,内心激动的。
&esp;&esp;李锡芳今天没说其他,明知道老师来意的钟熠也没拆穿。师生俩吃了饭,回去休息,大清早,钟熠就爬起来继续回片场上工。
&esp;&esp;李锡芳半上午的时候才过来。
&esp;&esp;对这位“老师”,导演汪代荷在闲时也跟她问过好。汪代荷不清楚李锡芳的性格,早在汤子聪说起这件事时,她就为老师或许会在片场指点而忧虑,结果没想到李锡芳很懂分寸,全程只看,不做任何拍摄动作,不问任何问题打扰,坐累了就去休息,饿了就去吃饭,完全按照“观摩”的节奏来。
&esp;&esp;汪代荷由此放了心,也更加卖力,想要在老师面前展露点本事。
&esp;&esp;李锡芳还额外观察了女主角钟可咏的表演。
&esp;&esp;事后她跟钟熠还就此事聊了聊,“你觉得拿钟小姐,和班上的女同学比,怎么样?”
&esp;&esp;钟熠缩了缩脖子,“老师,你怎么问我这个?我铁定不能帮外人啊。”
&esp;&esp;李锡芳习惯性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里人外人,纯学术性讨论。放心,我不跟别人讲。”
&esp;&esp;她还在“别人”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esp;&esp;钟熠露出半分迟疑,“那我可说了?”
&esp;&esp;“说吧。”
&esp;&esp;“钟小姐……很有天分。”
&esp;&esp;钟熠没有指名道姓,他唯一提到的人是自己,“我觉得她比我的天分还要好。”
&esp;&esp;李锡芳笑吟吟地看着他,“从哪方面?”
&esp;&esp;钟熠说:“老生常谈,不还是什么……方法派、体验派嘛。我觉得在演这种真情实感的戏剧内容时,体验派比方法派好用。”
&esp;&esp;李锡芳没有反驳钟熠的话,她沉默了片刻,说:“新中国的演艺行业发展还没多少年,无论体验派、方法派,都是我们总结的前人的经验。我也不是拉帮结派,再过二十年,你再想想这个问题,那时候你就能知道,到底是体验派为上,还是方法派好用。”
&esp;&esp;钟熠“嘿嘿”笑道:“老师,我知道你是专门整‘方法派’的。”
&esp;&esp;李锡芳斜了他一眼,“你是说我王婆卖瓜?”
&esp;&esp;钟熠打了个哈哈,“李老师你不是姓李吗?”
&esp;&esp;没正形的开玩笑,又被李老师拍了一巴掌。
&esp;&esp;钟熠送老太太回房间,走时,她说:“钟熠,别怕。”
&esp;&esp;钟熠当时愣在原地,转身回头的功夫,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
&esp;&esp;李锡芳叹了一声,还不知道这小子吗?她轻言细语,既是在安抚他的心,也是在说实话。
&esp;&esp;“港城这群演员以体验派渐长。以前教你们的时候,我也在课堂上带你们分析过,那些名气大的,大多数都是体验派演员。这种表演方法没什么不好,但是伤身……老师也是兜兜转转,寻摸了很多,见识了很多,才确定了‘方法派一定更适用于体验派’这个念头。到现在,我仍旧坚持这个想法。”
&esp;&esp;“你刚才说,钟小姐比你们都要好,我觉得不应该。原本就是两种不同的路,其实没什么可比性。我看钟小姐的戏看到现在,我特别承认,她是一个好演员,她很有灵气,但是……我看不到她的以后。钟熠,老师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她不改变方法,她真的没有以后。”
&esp;&esp;“老师也不是说港城的方法不好……我个人觉得,港城这种极速工业化的模式,太消耗演员了。现在你年轻力壮,能做到三个月拍三部戏,要是让你一直拍下去,钟熠,你能保证自己一直演好吗?”
&esp;&esp;这天晚上,李锡芳跟钟熠说了很多。
&esp;&esp;她认可港城电影行业的优秀,但她也看到了里边的缺点。
&esp;&esp;她对钟熠说,她希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esp;&esp;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天赋。
&esp;&esp;钟熠为李锡芳的一句“你难道认为你自己没有天赋吗”而哭了一场。
&esp;&esp;李锡芳这回来,是来关心他,也是为了帮助他。
&esp;&esp;沈万池第二天一大早过来,询问了钟熠事情的经过。
&esp;&esp;钟熠说:“李老师说了很多,有一些很对,又有一些我觉得不对。”
&esp;&esp;“有哪些不对?”
&esp;&esp;“比如说,现在没必要急着去拿奖。”
&esp;&esp;沈万池点了点头,能够理解,“老一辈思想和咱们还是不一样嘛,他们讲究脚踏实地,水到渠成。可现在娱乐圈,那是逼着人在走‘成名要趁早’的路。咱们要是不抓准机会,大好的青春就没了。”
&esp;&esp;钟熠点了点头,又说:“李老师说我很有天分,我觉得很对。”
&esp;&esp;沈万池看着他略肿的眼睛,知道他哭过,特意笑话他:“她以前在学校里没这样夸过你?”
&esp;&esp;钟熠话里有些委屈,“没有,可凶了,那棍子欻欻地往我身上抽,不骂我就是好事了。”
&esp;&esp;说完,他又叹了口气。
&esp;&esp;“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我这回,再也不焦虑了。你说李老师这么专业的人,都觉得我演得好,要是我真没拿到奖,那就是你钱没给够。”
&esp;&esp;沈万池万万没想到这锅还能甩到他身上来,“不是,说话要讲良心啊钟熠,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不是港城人呢?”
&esp;&esp;“瞧您这话说的,”钟熠龇了龇牙,“什么港城人不港城人,我是中国人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