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36章 腥风血雨(一更)
&esp;&esp;北地,定州。
&esp;&esp;一间位于山腹深处的静室内,灯火长明。
&esp;&esp;此处四壁皆以镇魂玄铁浇筑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用于遮蔽与防护。
&esp;&esp;那灵光流转,将一切气息、声响乃至天机推算都隔绝在内。
&esp;&esp;静室中央,仅有一张宽大的暖玉案几,以及两个蒲团。
&esp;&esp;天工学阀大学士赵无常,此刻正盘坐于主位蒲团之上。
&esp;&esp;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身着深紫色绣有精密齿轮与量尺纹样的大学士袍服,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整齐束起,几缕长须垂落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
&esp;&esp;在他面前,一面三尺方圆、通体晶莹的符宝‘千里观镜’正悬浮半空,镜面似水波荡漾,映出一位身着白衣、气质温润的公子身影——
&esp;&esp;此时若沈天在此,会认出此人正是灵州萧氏的萧玉衡。
&esp;&esp;“此事就拜托师兄了。”萧玉衡的声音透过法器传来:“神鼎学阀的两个大学士人选是兰石与沈天,二人都在青州,都行事谨慎,防护严密,又有皇长子镇压,暂时无机可乘,而这次五月大议,关系重大,请务必说服戚桓、宋诚两位大学士。”
&esp;&esp;赵无常点了点头,神色间自负从容:“放心,戚桓贪财,宋诚惧内,其子又好赌,我已寻得这二人破绽,届时稍加手段,便可轻易拿捏。”
&esp;&esp;镜面中的萧玉衡闻言,却微微摇头:“赵师兄不可大意。这二人虽出身小学阀,却因章玄龙的扶持提拔才能上位,立场还是较为坚定的,而五月大议,学派九十九位大学士与大宗师,决定学派内部所有大小职位,每一票都不可轻忽。”
&esp;&esp;他凝着眼,语气加重,“所以还是得准备好预案,实在不行,可考虑阻止戚桓、宋诚二人入北天本山参与大议,确保我们票数占优。”
&esp;&esp;“早已有备!”赵无常洒然一笑,袖袍轻拂:“若这二人不识抬举,我自有办法将之处理!”
&esp;&esp;萧玉衡眼神骤然一凝,听出赵无常道出‘处理’二字时不但顿了一下,且语气额外加重。
&esp;&esp;他听懂了赵无常的言外之意——这是让二人命归黄泉,彻底消失。
&esp;&esp;萧玉衡却没有劝阻,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欣然笑意:“总之,请师兄小心行事,务必稳妥。”
&esp;&esp;通讯结束。
&esp;&esp;‘千里观镜’的光芒黯淡下去,镜面恢复平静,映出赵无常冷漠傲慢的面容。
&esp;&esp;“区区神鼎!”
&esp;&esp;赵无常一声冷哼!
&esp;&esp;一百二十年前,神鼎学阀不过是一家排名第六的小学阀。
&esp;&esp;章玄龙在其师谋划下,趁着天工万象两阀虚弱之际,侥幸取得了大宗师之位,在接下来的一百二十年中,在学派内合纵连横,挑拨压制,得以窃据大宗师之位至今。
&esp;&esp;而今天工学阀元气尽复,岂能容此人还在大宗师位上得意?
&esp;&esp;他挥手收起法器,准备闭目静修。
&esp;&esp;就在这一刹那——
&esp;&esp;静室内忽然迸现闪耀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赵无常身后三尺处虚空!
&esp;&esp;“嗤——!”
&esp;&esp;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空间撕裂声,几乎与那银芒的闪烁同时响起。
&esp;&esp;赵无常身为二品下阶、已照见真形的御器师,灵觉何其敏锐?在银芒出现的瞬间,他就全身寒毛倒竖!
&esp;&esp;这是谁?
&esp;&esp;这间静室内层层叠叠、多达二十七重的防护阵法与禁制,以及坚固无比的镇魂玄铁墙壁,此时竟形同虚设!
&esp;&esp;他护体罡气本能地轰然爆发!
&esp;&esp;深紫色的罡气化作无数细密的齿轮虚影,层层叠叠环绕周身,发出尖锐的嗡鸣,切割空气,试图阻挡一切袭来的攻击。
&esp;&esp;然而,没用。
&esp;&esp;那点银芒是一道凝聚到极致,似能斩断时光与空间的意念之刃!
&esp;&esp;它无视了物理的阻挡,无视了罡气的防御,甚至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esp;&esp;在赵无常罡气爆发的同一瞬,银芒已没入了他的眉心祖窍!
&esp;&esp;“呃!”
&esp;&esp;赵无常身躯剧震,爆发到一半的罡气骤然溃散。
&esp;&esp;他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esp;&esp;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凌厉到无法形容的意志,在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
&esp;&esp;那就像是万千细小的冰刃,瞬间将他沸腾的思绪、流转的神念,乃至灵魂本源,尽数斩灭、冻结、粉碎!
&esp;&esp;“咫——尺——天——涯?”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崩裂的痛苦,“瞬——天——绝——斩?”
&esp;&esp;这是唯有将空间之道领悟到极高深处,并与专攻神魂的绝杀之术完美结合,才能施展出的恐怖刺杀神通!
&esp;&esp;赵无常视野迅速模糊、黯淡。
&esp;&esp;在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那银芒最初闪现之处。
&esp;&esp;那里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正缓缓由虚化实。
&esp;&esp;那人脸上覆盖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面具,裸露的下颌线条冷硬,左侧脸颊一道纵贯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活物。
&esp;&esp;身影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赵无常一眼,他抬手虚划,身前空间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银光流转的通道。
&esp;&esp;此人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通道,空间涟漪平复,静室内重归死寂。
&esp;&esp;只留下赵无常逐渐冰冷的躯体,缓缓向后倒去,瞳孔彻底涣散,最终凝固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esp;&esp;一个名字,在他最终湮灭的意念深处嘶吼而出,却再也无法传递出去:
&esp;&esp;那是燕——恒——武——!
&esp;&esp;仅仅两刻之后。
&esp;&esp;灵州,北天学派后山寒潭磨刀崖旁。
&esp;&esp;胡不归正精心打磨一柄新得的二品千纹雷刀,周身刀意凛然,与刀身共鸣。
&esp;&esp;就在此时,他看到了银芒,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虚空迸现。
&esp;&esp;“谁?!”
&esp;&esp;胡不归怒吼,手中雷刀本能地化作一道霹雳,朝着银芒出现的方向悍然斩去!
&esp;&esp;刀光炽烈,雷声轰鸣,瞬间填满整个寒潭潭面。
&esp;&esp;可刀光斩中的,只是一片虚无。
&esp;&esp;那道银芒,似存在于另一个层面,视雷霆刀罡如无物,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眉心!
&esp;&esp;“噗!”
&esp;&esp;刀光溃散,雷声戛然而止。
&esp;&esp;胡不归保持着挥刀姿态,整个人僵在原地。
&esp;&esp;他爆发出的刀意似被浇灭的火焰,凌厉的眼神也被茫然与死寂取代。
&esp;&esp;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记忆、力量,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离他而去,被那银芒中蕴含的绝灭意志彻底斩断。
&esp;&esp;“神鼎——学阀——”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充满怨恨的几个字眼:“燕恒武!”
&esp;&esp;可笑!他不久前才与师尊商议,如何确保五月大议,压制神鼎学阀、问罪处死白芷微。
&esp;&esp;却仅隔一个时辰,就遭遇这雷霆万钧、精准狠辣到令人绝望的袭杀!
&esp;&esp;师尊——要小心——神鼎学阀——他们——他们怎么敢?
&esp;&esp;这些念头似风中残烛,在他脑内无力地摇曳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
&esp;&esp;“哐当。”
&esp;&esp;千纹雷刀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esp;&esp;胡不归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esp;&esp;※※※※
&esp;&esp;次日清晨,墨家客院。
&esp;&esp;静室之内,沈天盘膝而坐。
&esp;&esp;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深沉,周身似有一层极淡的翠绿光晕流转,春日溪流般温润无声。
&esp;&esp;那是青帝凋天劫驾驭的生机神力,正自经脉深处悄然弥散,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esp;&esp;经过一夜休养调息,在青帝凋天劫源源不断的生机灌注下,浩瀚如海的纯阳罡气已重新充盈澎湃,甚至比之前更精纯凝练数分。
&esp;&esp;九阳天御功体自主运转,六轮如赤金琉璃的大日虚影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散发出的煌煌热力让静室温度悄然攀升,空气微微扭曲。
&esp;&esp;这次双修,沈天虽被压榨的厉害,但不伤根本。
&esp;&esp;此时当沈天缓过气,他元力总量足足提升近两成,经脉窍穴愈发坚韧宽阔,真元流转更加圆融无碍,关键是那六轮金阳里滋生的毁灭寂灭之力与赤红雷霆。
&esp;&esp;“呼——”沈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esp;&esp;那气息起初浑浊,随即化作一道淡金气流,如箭矢般射出三尺,撞在墙壁上竟发出嗤的轻响,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
&esp;&esp;他睁开双眼,眸中金焰一闪而逝,神光湛然。
&esp;&esp;彻底恢复了。
&esp;&esp;不,是更胜从前。
&esp;&esp;沈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esp;&esp;他随即心念微动,以神念分别传讯给院中的墨清璃与沈修罗,嘱咐二人在外护法,不得让任何人惊扰。
&esp;&esp;他袖中二十六根青帝遗枝与九曜青天剑悄然浮现,散发出蒙蒙翠辉。
&esp;&esp;翠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间笼罩静室,随后又往外蔓延,遮蔽住了整个小院,形成内外两层壁障。
&esp;&esp;从外界看去,小院内似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淡绿薄纱,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连气息与灵力都被极大地隔绝、扭曲,只余一片静谧深沉的错觉。
&esp;&esp;做完这些准备,沈天才探手入袖,取出了那只赤金纹路的玉盒。
&esp;&esp;盒盖开启的刹那——
&esp;&esp;“轰!”
&esp;&esp;这一瞬,静室内部仿佛被投入熔炉!炽烈到极致的金红光芒在翠辉笼罩下迸发,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白!
&esp;&esp;空气温度骤升,地面砖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边缘处竟开始微微发红、软化!
&esp;&esp;盒中,十枚暗金色的金属眼球静静悬浮,彼此以细若发丝的赤金光线连接,构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十日连珠图!
&esp;&esp;——正是十日天瞳!
&esp;&esp;沈天凝视着这件耗费墨剑尘数月心血、融合了太阳源核等无数珍稀材料才炼成的绝世奇物,眼中滋生异彩。
&esp;&esp;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结印,眉心处一点金芒亮起。
&esp;&esp;墨剑尘说是让沈天等他醒来,但以沈天的武道造诣,又何需他人相助?
&esp;&esp;下一刻,他身后虚空扭曲,一尊身穿金甲的上古神人虚影显化,正是太上金身武道真神。
&esp;&esp;真神上方,六轮直径过丈的赤金神阳轰然显现,呈环状缓缓旋转,每一轮神阳核心都隐约可见一只三足神禽的虚影。
&esp;&esp;“融!”
&esp;&esp;沈天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朝着玉盒中央那枚镶嵌着赤金核心的眼球虚虚一点。
&esp;&esp;“锵——!!!”
&esp;&esp;那枚眼球骤然震颤,化作一道炽烈如实质的金红流光,朝着沈天眉心激射而来!
&esp;&esp;流光及体的刹那,沈天身躯剧震!
&esp;&esp;他眉心处皮肉自行裂开,一枚暗金色的竖瞳浮现——正是他原本的大日天瞳本命法器!此刻这枚竖瞳金光大放,似感应到了同源之物的呼唤,主动张开一道缝隙,将那枚射来的赤金核心眼球吞入其中!
&esp;&esp;“轰隆——!!!”
&esp;&esp;沈天脑海中似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
&esp;&esp;大日天瞳内部,原本平静的人造丹田空间骤然沸腾!那六轮缓缓旋转的赤金神阳齐齐剧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央处,新融入的赤金核心眼球悬浮而起,表面太阳纹路疯狂亮起,与六轮神阳产生共鸣!
&esp;&esp;下一刻,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esp;&esp;赤金核心眼球开始融化,化作亿万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红色光流,百川归海般涌向大日天瞳的最深处,与这件本命法器的本源结构开始深度融合!
&esp;&esp;与此同时,玉盒中剩余的九枚眼球也同时飞起,化作九道金红流光,却不是融入沈天体内,而是环绕他周身三丈虚空,按照某种玄奥轨迹缓缓盘旋!
&esp;&esp;九枚眼球彼此气机勾连,构成一座十日巡天大阵,将沈天护在中央。
&esp;&esp;阵法运转间,浩瀚磅礴的太阳真火之力自虚空中被引动、汇聚,似瀑布般垂落,浇灌进沈天体内,加速着他与大日天瞳核心的融合过程。
&esp;&esp;静室之内,异象纷呈——
&esp;&esp;温度已攀升到恐怖的程度,墙壁、地面、桌椅表面开始浮现出熔化的迹象,若非墨家客院本身就有阵法防护,又有遮天蔽地镇压,整座院落早已化为火海。
&esp;&esp;空气中弥漫着灼热到极致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似吸入滚烫的铁水,寻常武修在此刻恐怕早已肉身自燃。
&esp;&esp;而沈天周身,更是被一层厚达尺许、凝练如实质的金红火焰包裹!
&esp;&esp;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太阳符文流转生灭,散发出焚天煮海、光照八荒的煌煌神威!
&esp;&esp;静室外,墨清璃与沈修罗早已按沈天吩咐肃立门前。
&esp;&esp;沈天虽以遮天蔽地遮蔽了内部动静,但那股源自本源的、磅礴炽烈的太阳真意,仍如透过厚重帷幕的微光,隐隐透出,让二女心头悸动。
&esp;&esp;墨清璃美眸紧盯着那层流转的淡绿光幕,以及光幕后隐约可见的炽烈金红,纤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神含着担忧。
&esp;&esp;沈天竟然在融炼十日天瞳?
&esp;&esp;他不能等祖父出关吗?
&esp;&esp;沈修罗则似标枪般挺立,她手按双刀,神识却已如水银泻地,笼罩院落每一寸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esp;&esp;她看了墨清璃一眼,语含安慰:“少主自有分寸,我们守住此处便是。”
&esp;&esp;墨清璃却放心不下,略一犹豫,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符,快速低语几句后捏碎。
&esp;&esp;不多时,一道破空声轻响,墨乐辰的身影匆匆落入院中。
&esp;&esp;他先是看到女儿与沈修罗如临大敌般守在房前,又见那静室被一层奇异的淡绿光幕笼罩,内部金红光芒隐约流转,不由面色一凝。
&esp;&esp;“清璃,修罗姑娘,这是?”墨乐辰快步上前,低声问道。
&esp;&esp;“父亲!”墨清璃苦笑着解释,“夫君正在融炼十日天瞳,让我与修罗护法。女儿心中不安,才唤您前来。”
&esp;&esp;十日天瞳一事,墨家内部知道的人也少而又少。
&esp;&esp;唯有她父亲知道此事,那十日天瞳的材料就是墨乐辰带往墨家的。
&esp;&esp;父亲也是整个墨家除祖父外,她最能信任无疑的。
&esp;&esp;墨乐辰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那奇异的光幕,感受着其中的炽热与威严,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十日天瞳,父亲炼造此物时曾言,其融炼凶险万分,非根基雄浑如海、意志坚韧如铁者不可尝试,最好是有人在旁协助,女婿怎的如此莽撞,独自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