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56章 凌驾其上（一更）
&esp;&esp;一刻之后，伯府大堂内。
&esp;&esp;烛火通明，将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长案置于正中，案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esp;&esp;四壁悬挂着的几盏琉璃灯，灯芯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esp;&esp;沈天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玄色常服，发束玉冠，面色平静如水。
&esp;&esp;他右手边，一只圆滚滚的食铁兽正缩成成人大小，用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大腿，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esp;&esp;此时沈苍匆匆步入堂内，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厅中众人。
&esp;&esp;当他看到宋语琴端坐于一侧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色。
&esp;&esp;以往军议，伯爷从不让她参与。
&esp;&esp;紧随其后的是墨清璃，她在看见宋语琴与孙无病并肩而坐时，脚步也微微一顿。
&esp;&esp;她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在沈天右侧找了个位置坐下。
&esp;&esp;沈修罗，秦柔、秦锐、秦玥、苏清鸢几人已在座。
&esp;&esp;窦绝与韩千山两位家将首领立于长案下首，甲胄在身，默然肃立。
&esp;&esp;宋语琴静静坐着，一袭素白长裙，眉眼低垂，手指微微绞着袖口。
&esp;&esp;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有惊讶，有审视，有玩味，却没有厌恶与排斥。
&esp;&esp;这让她心里稍稍安定，却又更加紧张。
&esp;&esp;孙无病坐在她身侧，面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妹妹，透着几分温和。
&esp;&esp;而此时那只食铁兽，正越发卖力地拱着沈天。
&esp;&esp;它刚才尝了一勺伯爷给的玉浆，叫什么‘九霄元液’，据说是大虞为九霄神庭提供的贡品，只有中位神以上，才有资格服用。
&esp;&esp;——那东西美味极了，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整个人——不，整个熊都飘飘欲仙。
&esp;&esp;它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在那股暖流的滋养下，居然也增长了一丝，体质也似乎强健了半分。
&esp;&esp;可这个家伙太小气了！
&esp;&esp;就只给一勺！
&esp;&esp;食铁兽见自己怎么讨好，沈天都不为所动，便咬了咬牙，忽然发力，用圆滚滚的身子使劲拱向沈天，想要把他从座位上拱下来。
&esp;&esp;沈天身形岿然不动。
&esp;&esp;他低头看着这只贪嘴的家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esp;&esp;食铁兽见拱不动，又开始抓耳挠腮，两只前爪在脸上挠来挠去，发出呜呜的哀求声，那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esp;&esp;沈天叹了口气。
&esp;&esp;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只玉瓶，瓶口倾斜，又一勺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玉浆落入食铁兽早已张大的嘴里。
&esp;&esp;“今日就这一勺了，多吃无益，浪费药力。”沈天收起玉瓶，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不是给你解馋的，是给你强化血脉体质的。”
&esp;&esp;食铁兽砸吧砸吧嘴，这次终于消停下来，乖乖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消化那股暖流。
&esp;&esp;沈天目光落在它身上。
&esp;&esp;此刻这食铁兽身上，赫然披挂着内外双重甲胄。
&esp;&esp;外层是一件暗金色的玄铁重甲，甲片以天外陨铁混合地脉玄金铸造，每一片都厚达三寸，表面铭刻着细密的加固符文，符文灵光内蕴，流转间隐隐有众多荒莽巨兽虚影浮现——这是一品符宝‘万劫天蛮铠’。
&esp;&esp;内层则是一件银白色的软甲，以超品‘神天蚕’的冰丝混合玄水蛟筋编织而成，柔韧无比，却又坚韧异常，可为食铁兽卸去五成以上的冲击力——同样是一品符宝‘天蚕甲’。
&esp;&esp;四只爪子上，各套着一副巨大的爪套。
&esp;&esp;爪套以玄铁铸成，指尖处延伸出三寸长的锋刃，刃口缠绕着赤红雷霆。
&esp;&esp;爪套表面同样铭刻着破甲、锋锐符文——这是一品符宝‘玄雷裂天’。
&esp;&esp;沈天神色满意。
&esp;&esp;这一套内外双重甲胄加上爪套因用料极多，价格超出普通一品符宝数倍，花了他近一亿七千万两，但效果显著。
&esp;&esp;此时这食铁兽的防御力，足以硬扛一品强者的全力一击而不受伤；它的攻击力，也能在一击内，撕开绝大多数一品御器师的防护。
&esp;&esp;且这食铁兽体内的祖兽血脉，也在缓慢复苏，待这血脉完全觉醒，便是那些超一品强者，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它。
&esp;&esp;便在此时——
&esp;&esp;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esp;&esp;两道身影联袂而入。
&esp;&esp;当先一人身着月白战甲，身形修长，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正是铁门关镇帅温灵玉。
&esp;&esp;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赤红战袍的女子，身形矫健，面容姣好，一双眸子明亮如星，正是宣州卫左翼副将谢映秋。
&esp;&esp;二人入堂，径直行至沈天身前，齐齐躬身行礼:
&esp;&esp;“温灵玉参见师叔。”
&esp;&esp;“谢映秋参见师叔。”
&esp;&esp;沈天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入座。”
&esp;&esp;二女应声，在右侧末席坐下。
&esp;&esp;沈天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声平静:“人已齐至，开始吧。”
&esp;&esp;他一挥袖，看向孙无病。
&esp;&esp;孙无病会意，起身走到长案前，抬手一指。一缕罡气自他指尖涌出，在地形图上勾勒出数道线条与标记。
&esp;&esp;“三个时辰前，我接到密报。”孙无病语声沉凝，“大楚军神岳青鸾，率四千神象军、一万二千孔雀神刀军、六千勾陈亲卫、八千玄甲神军，以及十六万全七品的精锐边军，以十二位二品法师的瞒天过海神通遮掩行迹，正日夜潜行而来。”
&esp;&esp;他抬手一点，罡气在地形图上标注出一个红点:“预计两个时辰后，便会抵达断龙江对岸的龙州剑龙郡，驻军于此。”
&esp;&esp;红点落在断龙江东岸，与断龙原隔江相望，相距不过二百里。
&esp;&esp;堂中骤然一静。
&esp;&esp;温灵玉眉头紧皱，看向孙无病：“这情报源于何处？”
&esp;&esp;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esp;&esp;孙无病面色平静如水：“吾乃大楚神都孙氏嫡脉。”
&esp;&esp;他顿了顿，语声依旧平淡，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神都孙氏全盛时，门生故吏满布大楚全国——军中、官场、地方，皆有我孙家故旧，要打听岳青鸾的消息，不难。”
&esp;&esp;众人对视一眼，神色间却皆有惊疑。
&esp;&esp;孙无病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语声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凛冽：“大楚乾化皇帝，暴虐无道，残忍嗜杀，昏聩至极。为供奉取悦那些妖神，横征暴敛，四百年间连续加税四次，民间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esp;&esp;他双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从七十年前开始，甚至每年供奉大量孩童，作为血食给妖神后裔食用——那些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不过十二三，被活生生送入妖神后裔的口中，尸骨无存。”
&esp;&esp;“而我祖父，前大楚左都御史孙明堂，冒死上书，劝谏乾化帝废除血食供奉。却因‘不从天意’之罪，被锁于楚国天意崖，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生不如死。”
&esp;&esp;宋语琴听到此处，不由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眼眶已微微泛红。
&esp;&esp;孙无病则深吸一口气，眼中恨意如炽焰燃烧：“孙家也因‘不从天意’重罪，满门男丁尽诛——我的父亲、叔伯、兄长、弟弟，共计三十七口，皆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女眷籍没为奴，发往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
&esp;&esp;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沉寂。
&esp;&esp;烛火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esp;&esp;沈天静静看着孙无病，眸光幽深。
&esp;&esp;孙无病则缓缓松开手，语气归于平静：“乾化帝已失天下军民之心，军中、官场，无数人对他心怀怨恨，以我的出身，在大楚军中，轻易就可寻得可用之人。”
&esp;&esp;温灵玉、谢映秋几人闻言神色默默，眼神释然。
&esp;&esp;他们都听说过大楚的情况，确实如孙无病所言，糟糕至极。
&esp;&esp;大虞这边供奉的九霄神庭，虽然被压榨得厉害——国家至少两成半的税赋，都要供给神庭——但九霄神庭的先天诸神，在第七纪元就断绝了吃智慧生物的习惯，至少现在不吃人。
&esp;&esp;可大楚那边就不一样了，那些妖神之后，大多还保持着血食的习性。
&esp;&esp;尤其大楚传国六千年后，国内弊病丛生。
&esp;&esp;乾化皇帝为稳固皇位，对万妖神庭恭敬有加，有求必应。
&esp;&esp;谢映秋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地形图上，语声凝重:“若是如此，那情况确实危急之至。”
&esp;&esp;她抬手一指断龙江：“我即刻动员麾下将士，开至断龙江东岸布防，依托江岸构筑工事，绝不能让楚军渡过断龙江一步。”
&esp;&esp;温灵玉亦点了点头：“我也需尽快返回铁门关，抽调守军南下助战，不过铁门关要防御北邙百族，在不影响关城防御的情况下，我预计最多只能抽调七万精锐。”
&esp;&esp;她看向沈天：“师叔，我这就动身？”
&esp;&esp;沈天却摇了摇头。
&esp;&esp;他目光扫过众人，语声平静如常：“那么岳青鸾的撒豆成兵，该如何应付？她的战场杀伐神通青龙神护与铜墙铁壁，又该如何应对？”
&esp;&esp;堂中几人对视一眼，神色皆凝。
&esp;&esp;岳青鸾——
&esp;&esp;此女威名赫赫，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esp;&esp;二十年来，与大虞及北邙百族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其兵法之奇诡，战术之变幻，令无数名将束手无策，望风披靡。
&esp;&esp;她麾下四千神象军，以凶兽为骑，甲坚兵利，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一万二千孔雀神刀军，都配备强化版的六品孔雀天甲与六品孔雀神刀，更演练“孔雀光明阵”多年，五行俱全，攻防一体；六千勾陈亲卫，是她亲手调教的核心符兵，其中三四品的符将高达四十员，人人皆可独当一面；八千玄甲神军，乃大楚禁军的核心兵种，重甲重骑，正面冲击无坚不摧。
&esp;&esp;光是那十六万全七品的精锐边军，在岳青鸾麾下就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她有青龙神护与铜墙铁壁两门战场杀伐神通加持，一旦展开，这十六万边军的战力，在战场上可以当成全六品看待。
&esp;&esp;还有那撒豆成兵的神通——此神通一经施展，可立增二十万战力比肩七品的铁梧力士，维持二十四个时辰，且这些召来的力士不惧死亡，不知疲倦，只会疯狂进攻，直到被彻底摧毁。
&esp;&esp;据说，还能召唤十二位二品、四十八位三品的力士，战力与同阶御器师相当，且彼此间配合默契，如臂使指。
&esp;&esp;更可怕的是，这些铁梧力士还能当成符兵使用，加持岳青鸾自身的战力——她的战力本就能与几位实力稍弱的超品分庭抗礼，再得这些力士加持，战力简直不可想象。
&esp;&esp;温灵玉眉头紧锁。
&esp;&esp;她的神通‘万鸟朝凰——涅槃敕令’，理论上可以克制岳青鸾的撒豆成兵——那是以凤凰涅槃之火，焚尽一切召来的邪祟。
&esp;&esp;可她修为才三品，而岳青鸾则是一品巅峰。
&esp;&esp;这位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esp;&esp;她已在借师叔七炼道明丹之助，修一门至高神通，但还差不少火候。若能修成，或可与岳青鸾的撒豆成兵一较高下。
&esp;&esp;谢映秋沉吟片刻，抬手在地形图上划了一道线：“大楚在龙州常驻边军二十三万，这几个月来又陆续调来了七万边军，可见岳青鸾是早有预谋，想要从宣州突破，打破楚虞僵局。”
&esp;&esp;她抬起头，看向沈天：“我们在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如今唯一可行之策，就是借助断龙江的地利，凭江坚守。”
&esp;&esp;沈天摇了摇头:“坚守亦非良策。”
&esp;&esp;他抬手一指断龙江：“岳青鸾的撒豆成兵召出的‘铁梧力士’都不惧水，若她驱使那些力士渡江，地利反而为其所用。”
&esp;&esp;谢映秋神色无奈。
&esp;&esp;她心知沈天之言是对的。
&esp;&esp;那些金木力士本质上是符兵，没有生命，不畏刀剑，不惧水火。断龙江虽宽，却拦不住它们。
&esp;&esp;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可行之策。
&esp;&esp;堂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esp;&esp;便在此时，沈天缓缓开口:“不过，我方还有优势。”
&esp;&esp;众人抬头看向他。
&esp;&esp;沈天环视诸人，语声平静：“岳青鸾为惑人耳目，奇袭宣州，将她身边的众多强力家将，都留于元州，这意味着我们的高层战力，其实凌驾于岳青鸾身边的将官团之上，是远远超过！”
&esp;&esp;众人闻言一愣。
&esp;&esp;这怎么可能？
&esp;&esp;只从岳青鸾带来的兵马就可判断，岳青鸾麾下光是三品以上的强者，就有三十余位——那十二位二品金木力士且不论，光是她带来的十六万精锐边军，神象军、孔雀神刀军、勾陈亲卫、玄甲神军的将领中，就有七八位二品修为的参将。
&esp;&esp;而他们这边——
&esp;&esp;食铁兽三品，温灵玉三品，谢映秋三品，孙无病三品，沈修罗三品，沈苍三品，墨清璃、秦柔、宋语琴、苏清鸢，秦锐与秦玥，窦绝、韩千山都是四品。
&esp;&esp;但真正能称得上高层战力的，只有食铁兽，温灵玉，谢映秋，沈修罗，孙无病，宋语琴，还有沈天本人——
&esp;&esp;墨清璃却环视在场诸人，陷入凝思。
&esp;&esp;沈天此时又道：“岳青鸾的撒豆成兵，需要大量‘铁梧神豆’，还需要法坛、仪轨，不是想施展就能立刻施展的，我们不能让她从容完成撒豆成兵。”
&esp;&esp;他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抬手在某处轻轻一点。
&esp;&esp;“还有，平北伯府才刚经营出这点局面，大好基业，不可毁于兵灾。”
&esp;&esp;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沉凝如铁:
&esp;&esp;“我的想法是——趁岳青鸾立足未稳，远来疲敝之际，以精锐直接突袭此处，擒贼先擒王。”
&esp;&esp;他手指点落的地方，赫然是剑龙郡，岳青鸾预定驻军之处。
&esp;&esp;堂中众人神色一怔，惊讶地看着沈天。
&esp;&esp;突袭？
&esp;&esp;谢映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sp;&esp;以他们这点兵力，这点人手，突袭岳青鸾？师叔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