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38章
&esp;&esp;江易道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好像要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一切。
&esp;&esp;褚木琼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腮边有热泪滚落, 她抬起手擦过眼角，指腹一片湿濡。
&esp;&esp;他们这算是彻底结束了吗？
&esp;&esp;褚木琼不知道, 江易道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要狠狠地报复她一样, 可是这样的报复不痛不痒，除了让她受人非议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esp;&esp;他到底想做什么？
&esp;&esp;他为什么还要留在曦灵谷？
&esp;&esp;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伤心？
&esp;&esp;难道他还喜欢她吗？
&esp;&esp;在知道她骗了他, 在见过她真正的样子之后？
&esp;&esp;夜间晚风拂过, 褚木琼的脸颊有些发凉，她仰起头，夜幕澄澈如洗, 细碎星河铺满整片苍穹，一轮细瘦弯月悬在半空，月色浅淡微凉，星光清冷寂寥。
&esp;&esp;眼泪被风吹干, 再没落下半分，她整了整衣袖遮住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准备去占星楼接褚知霖, 没走出两步, 就见月色中跑出一个小小身影，精准地扑到她怀中。
&esp;&esp;“娘！”褚知霖眨着眼睛，好奇又期待地望着她，“你和爹聊了什么？你们解开误会了吗？”
&esp;&esp;“我不知道。”褚木琼淡淡地摇头, “阿泽回去了吗？”
&esp;&esp;“嗯，爹把他带走了，又将我送到了前面那条小巷。”
&esp;&esp;褚知霖想起江易道接他们时的平静神态，以为两个人已经聊好了，却不想褚木琼会是这种反应。
&esp;&esp;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没解开？
&esp;&esp;褚知霖好奇极了，可是见褚木琼恹恹地似乎疲累至极，她没再开口，拉着褚木琼的手往院里走，“娘，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你今晚可以陪着我吗？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esp;&esp;褚木琼在崇安养了几日伤，刚回来褚知霖就被带走了，算起来他们也有七八日没见面，面对褚知霖同榻的请求，褚木琼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esp;&esp;这样也好，她现在心情乱得很，自己住说不定会胡思乱想。
&esp;&esp;褚知霖洗漱完便钻进了她床幔中，在崇安玩了两天，她有许多新奇的见闻想和褚木琼，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
&esp;&esp;褚知霖挪动小小的身体躺到她的臂弯中，手指攥着一缕褚木琼垂落的长发，在指尖绕成圈，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esp;&esp;“商淳伯伯做的饭真的太好吃了，我觉得他和琇姨的厨艺不相上下，但是琇姨做点心比较厉害，他什么都会做，诶，对了，他说要给我做红烧狮子头呢，可是我爹知道我的身份后便一直给我做饭，做得也不难吃，但我想吃红烧狮子头，我还没有吃过狮子呢！狮族那样强悍，想打猎应当不容易吧？”
&esp;&esp;“红烧狮子头不是狮子做的，是五花肉。”褚木琼敲了下她的鼻尖，“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连狮子都敢吃？”
&esp;&esp;“不是？！”褚知霖失望地撇了下嘴角，“那为什么要叫红烧狮子头？”
&esp;&esp;“你回头见过就知道了，是长得像狮子头的大肉丸。”褚木琼用手比划了一下。
&esp;&esp;既然不是狮子头，褚知霖就没那么大的兴趣了，小小地失望了一会儿，她提起了向三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将那颗贝灵珠拿了出来，“江沐泽的师祖给了我一颗保暖的珠子，江沐泽说可以当避水珠用，娘你带着它，以后在水里也不必受制于那头黑蛟了。”
&esp;&esp;“……师祖？你见过他了？”褚木琼眼底的恐慌一闪而过。
&esp;&esp;褚知霖手里把玩着那颗泛着白光的珠子，“嗯，他以为我是江沐泽。”
&esp;&esp;“没露出破绽吧？”
&esp;&esp;“应当没有吧。”褚知霖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娘亲听到师祖时也这样紧张，“不过我感觉我爹和这位师祖似乎不太对付，两个人遇到的时候都好严肃，好像吵过架一样。”
&esp;&esp;“或许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将她手里的珠子拿过来放到床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也该休息了，那个魔族抓到了，明日还要和鹿族的人商量该怎么处置他。”
&esp;&esp;“抓到了？！他没伤人吧？”褚知霖咬着嘴唇，“早知道他是魔族，我便不救他了。”
&esp;&esp;万一有人因他受伤，褚知霖免不了要内疚。
&esp;&esp;“没有，只是突然发狂了。”褚木琼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件事由我们大人来解决，你不要想那么多了，睡觉吧。”
&esp;&esp;褚知霖嗯了一声，钻进她怀中，“那我要娘亲抱着我睡！”
&esp;&esp;“好。”褚木琼笑着圈住她的肩膀，今天又是一堆的事情，她也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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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翌日的风榭台，褚木琼带着庄柏和卓栎等鹿族鹿王抵达，对方说了早晨过来，但眼看都要到午时，也不见有人出现。
&esp;&esp;卓栎敲着桌子，渐渐没了耐心，“鹿王好大的架子，让咱们等两个时辰，昨日若不是咱们帮忙，他们怕是还拿那个魔族束手无策呢。”
&esp;&esp;“许是出了什么事情。”
&esp;&esp;褚木琼趁这个时间将族内挤压的事务处理完了，她倒是不急，鹿王不是不守时的人，这么晚没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esp;&esp;鹿族不是好斗的种族，大部分性格温顺，战斗力和巫族不相上下，两族做了多年邻居，虽然称不上十分亲近，但偶尔遇事时也会一同协商，互相帮忙。
&esp;&esp;“若是午时还没人来，庄柏，你差人去问问。”
&esp;&esp;庄柏应了一声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褚木琼注意到了，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暂时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江易道的事情，所以她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反正庄柏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esp;&esp;卓栎等得心急，站起来围着风榭台转了一圈，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到扶光神树和它绿荫下住着江易道父子的宅院。
&esp;&esp;卓栎想起昨晚褚知霖带着江沐泽突然过来，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同时出现，她着实吓了一跳，又听闻江易道和褚木琼单独在一起，她急得差点就要冲过去，被褚知霖拉住了。
&esp;&esp;又来见到江易道过来，那张脸在夜色中称得上是面如死灰，他一言不发地带走了两个孩子，也没给卓栎询问的机会，
&esp;&esp;一晚上过去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褚木琼，但见她安然无恙，想来江易道也没为难她。
&esp;&esp;卓栎绕着褚木琼转了两圈，余光瞥了庄柏好几眼，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人支走。
&esp;&esp;“庄队长，我看也到午时了，不如你去问问？”
&esp;&esp;庄柏答道，“我让胡烈去。”
&esp;&esp;“那你去找胡烈吧。”卓栎说。
&esp;&esp;庄柏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急着赶我走？”
&esp;&esp;“我有吗？”卓栎脸上藏不住事儿，更别说在庄柏这种鹰眼面前，她心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吧。”
&esp;&esp;庄柏没说话，目光依然落在褚木琼身上，“族长说午时，那便午时。”
&esp;&esp;卓栎拍桌，“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有什么区别，咱们不能老在这里等着吧？”
&esp;&esp;庄柏轻声道：“你这么急就自己去。”
&esp;&esp;褚木琼被他俩吵得头疼，“你们安静点，这句话我读了三遍都没读完，净听你们吵架了。”
&esp;&esp;两人同时闭上嘴，安静了没有多久，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蹄声，哒哒轻响由远及近，三人循声望去，一头身躯矫健的雪白公鹿立在门外，通体皮毛莹白似雪，没有一丝杂色，鹿角枝桠舒展遒劲，覆着一层茸茸白绒。
&esp;&esp;下一瞬白光淡淡闪过，白鹿化作一位眉目清俊温润的少年，耳尖带着薄红，唇角弯曲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我来晚了。”
&esp;&esp;他几步走进来，衣袍间还带着林间草木的潮气，抬眸与褚木琼对上目光，笑容中多了几分羞涩，“清晨那魔族忽然又魔性大发在地牢吵闹，父王忙着处理，一时间忘了与褚族长的约定。”
&esp;&esp;“他又暴起了？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esp;&esp;叙白摇摇头，“没有，他并不像昨日那般疯癫，只是吵闹了些，惊到了地牢其他犯人，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esp;&esp;“那就好。”褚木琼松了口气，“你父王让你来的？”
&esp;&esp;“嗯嗯。”叙白脸上带笑，跳着来到她身侧坐下，“好久不见了木琼！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esp;&esp;“一切都好。”褚木琼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心底竟然有几分心虚。
&esp;&esp;江易道可还在曦灵谷，要是被他见到万一又像昨晚一样闹起来。
&esp;&esp;不对……他现在打算和她两清了。
&esp;&esp;想到昨夜，褚木琼心脏抽疼一瞬，她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先处理魔族少年的事情，“你父王打算怎么处置他？”
&esp;&esp;叙白手肘撑在桌上，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父王想直接把他解决掉，以绝后患。木琼，你是怎么想的？”
&esp;&esp;他们听说了昨天褚木琼对魔族手下留情的事情，猜到她有自己的考量，便准备听过她的意见后再处置。
&esp;&esp;“我想先审讯他，问问他是怎么从魔界逃到这里来的。”
&esp;&esp;“好！你什么时候去问，我带着你！”
&esp;&esp;叙白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完全不是来谈正事的，对面的卓栎和庄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无奈。
&esp;&esp;这样的场景不是头一次，甚至叙白说他爹他来这话都未必是真的，估计是他撒泼打滚非要过来的。
&esp;&esp;褚木琼也有些无奈，叙白比她年纪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他的眼，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后叙白便要她做伴侣。
&esp;&esp;后来知道她有孩子也锲而不舍，还试图跟褚知霖搞好关系，主动变成鹿形来载她，但褚知霖并不喜欢他，在他背上哇哇大哭，还差点掰断他的鹿角。
&esp;&esp;褚知霖长大后他收敛了点，但每次见面还是这幅样子，鹿族天生都眼睛又大又圆，整个瞳孔里都倒映着褚木琼的模样，他垂着脑袋，满眼笑意。
&esp;&esp;“我……这两日没空过去，族内有些忙。”
&esp;&esp;褚木琼眼神往窗外瞥了眼，她知道江易道从院子根本看不清这里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esp;&esp;“好呀，那你过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叙白说着，将一个双层白玉木匣放到桌上，“这是月华茸片，是我族身上自然掉落的嫩茸，最能补养神魂，你处理族内事务辛苦，要多多进补。”
&esp;&esp;“多谢，但我用不到这些，你还是带回去……”
&esp;&esp;褚木琼还没说完，叙白的嘴角便耷拉下去，眼中泛着水光，好像下一刻便会落下泪来，“姐姐，你们帮我们降服魔族，我们送上谢礼不是应该的吗？你不收是不是因为我？若是换成旁人来，你是不是就收了？”
&esp;&esp;褚木琼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太贵重。”
&esp;&esp;“给姐姐的东西，贵重点又怎么了？你就是嫌弃我，对不对？”
&esp;&esp;“……没有。”
&esp;&esp;一颗豆大的眼泪聚集在他眼尾，褚木琼心道不好，赶紧把手放在了盒子上，“好好好，我收了便是，多谢你。”
&esp;&esp;他转悲为喜，脸上重新溢满笑容，“姐姐收下便好，我们说好了，你去鹿族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esp;&esp;“……好。”褚木琼无奈地笑了下，脑袋一晃，赫然看见叙白身后有个身形站在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esp;&esp;褚木琼打了个激灵，魂都要吓飞了，险些从木凳上跌落。
&esp;&esp;“谁在门外？”庄柏也发现了门口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esp;&esp;江易道不慌不忙地进来，叙白回过头，与庄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esp;&esp;这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esp;&esp;叙白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盯着江易道，又回头看看褚木琼，眼神错愕，“他、他是谁啊？”
&esp;&esp;江易道的目光也跃过半个房间投向褚木琼，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也在等着褚木琼回答。
&esp;&esp;庄柏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转过一圈，眸光黯淡许多，不只是和褚知霖相似的容貌，他还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威压……和昨晚那个人很像。
&esp;&esp;这便是褚木琼请来的，住在圣女故居的上仙？
&esp;&esp;他怎么会和褚知霖长着如此相像的一张脸？
&esp;&esp;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褚木琼身上，像三块巨石压在她肩膀，褚木琼的手指抓着桌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被江易道的突然出现搞得手足无措。
&esp;&esp;“姐姐！”叙白开口催促她，语气里满是委屈，“这人是谁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sp;&esp;不等褚木琼回答，一旁一直看热闹的卓栎坐不住了，开口道：“还能是谁啊，你看这张脸，我说这是长高后的褚知霖，你信吗？”
&esp;&esp;叙白闻言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知霖啊，几月不见长这么高了。”
&esp;&esp;“……”
&esp;&esp;满屋鸦雀无声，卓栎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趴在了桌上。
&esp;&esp;江易道嗤笑一声，穿过人群朝褚木琼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看上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江易道冲还在朝他微笑的叙白笑道，“你好，我是知霖的父亲。”
&esp;&esp;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江易道又强调道，“亲生父亲。”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孩子鹿茸都攒下来留着送给木琼了，自己平时没怎么补过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