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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食肆整治(二)

    食肆整治(二)

    温沅坐在老医馆里摇着纸扇,极有耐心地看着老大夫给余浪包扎。

    伤口在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一掌长,不算深,包扎时,余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定在温沅微微勾起的嘴角上。

    小少爷跟着他到了医馆,就一直是这种微微笑着的神情,瞧着,十分真诚。

    “护院的职责呢,跟强身健体差不多,也就是挡一挡上门闹事者。”温沅扫了眼壮硕的胸肌和紧致结实的腹肌,笑容真挚,“你瞧你一身好功夫,埋头苦练看不到头,还得时常和人过过招,才能有所增进,不错吧?”

    余浪不置可否,待到老大夫包扎好伤口,不紧不慢地穿上衣裳,“温少爷不怕我砸店?”

    温沅想到那间食肆砸了也烂不到哪儿去,但能不砸还是不要砸,他只想找个护院结束东逃西窜的日子,“我相信你是位极有分寸的卖鱼郎。”

    余浪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缓缓道:“行。”

    孙家食肆位于城东里街最热闹的交叉口上,行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极为繁华喧闹。

    再闻街边吃食,浓香诱人,令人止不住生咽涎水。

    唯有孙家食肆门前,冷冷清清。

    隔壁面馆老板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见温沅安然无恙地回来,身后也不见张屠户等人,“哟!温少爷回来了啊?今早到哪躲清闲了?”

    温沅瞅了眼面馆里头的三两客人,折扇一指,“老板,有人要逃单。”

    “谁敢逃单!”面馆老板猛地转身,客人们满脸不爽地看着他,他安抚完客人转头追着温沅喊,“要我说,还是卖了食肆好,欠着债多难受啊是不是?”

    温沅充耳不闻,甩了甩扇子回食肆。

    他一进门,食肆掌柜陈贵礼捧着账簿笑容满面迎上,他留着半长不短的翘胡须,长得精瘦唯独肚子又圆又大,脚步快得不像年近半百的人。

    “少东家,您瞧,今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问食肆想卖几多银子,我都给记下了,其中要数丁家大掌柜出手最阔绰,这个数呢!”陈贵礼张开三指。

    此话一出,柜台旁的小门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温沅看了眼陈贵礼,接过账簿到柜台上翻看,丁家食肆出价三百两,剩下八十两到二百两不等,八十两是隔壁面馆老板出的价。

    他啧了一声,趁火打劫呢?

    “不过啊,”陈贵礼特意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小:“来问价的都说只要食肆。”

    只要食肆的意思是伙计们都得辞退,就现在伙计们的德行,辞退无可厚非。

    门后动静倏地停了。

    “收着吧,回头再看。”温沅合上账簿,扫了眼食肆摆得还算整齐的桌椅,就知张屠户等人只是去追他,并没有砸店,“今早可有客人?”

    陈贵礼见温沅收下账簿,笑容更大了,“今早那般闹,自然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陈掌柜笑这般高兴?”

    陈贵礼脸一僵,“到了晚食兴许就有人来了。”

    “晚食有人来就有鬼了……”温沅把陈贵礼打发走,拿着账簿去后院。

    一进后院,便看到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是水井,地上湿哒哒一片,混着一堆枯黄的菜叶子。

    水井的左边便是后厨另一侧门,紧贴着后厨的是柴房,柴房旁边是窖房,再过去便是伙计们住的屋子、茅房、驴棚。

    方才挤在后院窄门偷听的四人回到各自干活儿的位置,目光明里暗里瞥向进来的温沅。

    见温沅看过来,全都偏开了头佯装忙手里的活儿。

    温沅脚步一拐,进了右边第一间房。

    门关上,伙计们才放下手里不存在的活计。

    厨娘吕三娘往温沅的房门看了一眼,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眉头紧蹙,“七豆,你说少东家是不是真要卖了食肆?”

    伙计周七豆摇了摇头,“不知。”

    另一个伙计郭巴子呸掉嘴里的菜叶子,“三百两呐三百两,我要有这三百两,财神不得喊我爹叫我娘?”

    陈大立靠在厨房门框处,悠闲道:“卖了也好,欠咱们的工钱就能结清,城里头这么多食肆,何愁找不到活计?”

    剩下仨人瞅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大立是大厨,辞了这家不愁没下家,哪哪都吃香,平时他和陈掌柜都不住食肆里,哪像他们这些打下手干伙计的,在城里头找份包吃包住的活计不容易。

    “您倒是好找。”郭巴子撇撇嘴,瞅了眼周七豆,“七豆不好找吧?才十四,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哥儿……离了食肆可就没处去了。”

    吕三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周七豆,连忙让郭巴子别说了。

    郭巴子说:“不说七豆,三娘你是不是也没地儿去?回了娘家有柴房给你住不?”

    吕三娘一下红了眼,没话了。

    “要不……”郭巴子凑到陈大立面前,“大立哥,带上我呗?”

    “你?”陈大立上下打量他,翻了个白眼回厨房去了。

    郭巴子看得火大,啐了口,“稀罕你带?狗都不稀罕!”说完甩着布巾回大堂。

    温沅站在木窗后,听到院子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各自散去,回到床边,解开外衣躺倒在床上看着乌黑的屋顶。

    也许卖了食肆更好,债主能拿到债款,伙计能拿到月钱,而他拿着剩下的二百多两,寻处小院逍遥自在。

    可一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他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

    刚到食肆时,这间屋子是周七豆收拾的,他没带被褥,也是吕三娘低价卖了床新被褥给他。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也许撑一撑,就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新的家,无论这个家如何破败,至少能挡风遮雨。

    温沅扯过被子压住脑袋。

    一觉到了次日。

    清晨淅淅沥沥下了雨,飘来的雨雾裹着一层凉意。

    院子里,吕三娘在洗厨具,周七豆在井边打水,二人见少东家起这么早,讶异了一瞬,连忙打了声招呼。

    “少东家早,您想吃甚么早饭?”吕三娘问。

    “厨房有什么做什么吧。”温沅没什么胃口,说完转头去找木盆洗漱,一看木盆里还放着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整个人都颓了。

    他犯了愁,站在木盆前犹豫半晌,终是拿起脏衣裳放至一旁,洗衣裳什么的,押后再说。

    洗漱完,早饭也端出来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摆在后院的小桌子上。

    粥稀得只剩米汤,咸菜散发着一股腌过度的怪味,唯有包子意外地不错,荠菜馅儿的。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儿多,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放肉,加点肉末会更香。

    想到这儿,温沅觉得手中的包子都没滋味了。

    没滋没味的早饭吃完,忍耐着去把泡在水里的脏衣裳拎……没拎起。

    这衣裳也太重了!

    穿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不重!

    不洗了!反正过了水,就算完事儿。

    他咬着牙把湿衣裳往竹衣架上甩去,老旧的竹衣架忽地发出一声“咔”,整个往一旁歪斜,眼看着就要倒下,被冲过来的吕三娘和周七豆稳住。

    温沅合该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很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这个竹衣架用久了不结实,少东家,我来吧。”吕三娘说。

    “啊。”温沅应完后退了一步。

    周七豆快速和吕三娘把竹衣架搭好,又默默拿起湿衣裳拧干晾上去,一眨眼的功夫,所有衣裳都在阳光下飘扬着。

    温沅暗自叹了一口气。

    吕三娘抓着襜衣擦了又擦,踌躇片刻,“少东家,食肆……能不卖么?”

    周七豆瞬间看过来,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温沅。

    陈大立无所谓食肆卖不卖,郭巴子没了活计还能回家,唯有他们二人,无处可去。

    吕三娘绞着襜衣,“我一定听您的,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周七豆不太会说话,平时招呼客人都没多少话,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点头。

    温沅默然片刻,心下一叹,“食肆照常开门,该忙什么忙什么。”

    先前总有人上门讨债导致生意没法做,现下他刚招揽了一个高大威猛的护院,怎么能不试一试就卖?

    管他呢,先撑一撑吧,撑不下去再说。

    这食肆虽破,但也不愁人盯着。

    二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卖了,但听到食肆照常开门安心不少,险些哭出,温沅连忙让他们去忙活。

    衣裳晾完,后门传来三下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高呼:“陈大厨,送菜来了!”

    周七豆放下木桶跑去开门。

    来的人是青苗寨的菜农张阿爷,张阿爷挑了两担子新鲜菜进门,其中就有温沅正在吃的荠菜。

    新鲜青菜放不久,每日一送,别家食肆生意好时,每日送两三次都是常有的事。

    两担子菜放在后院,陈大立和吕三娘一人一担子挑选,温沅心下好奇,也过去看了一下。

    少东家亲自盯着,陈大立和吕三娘看得十分仔细。

    张阿爷给孙家食肆送菜这么多回,第一回看他们挑拣得如此仔细,登时有些忐忑,生怕这趟被找借口压价。

    幸好,他家菜侍弄得好,除了挑出几片被虫子咬烂的黄叶外,倒是没别的问题。

    十六斤菜,不多不少。

    “这个季节的春笋最嫩,价也跟着涨了两文,这两担拢共三十九文。”张阿爷双手搓了搓裤子,笑呵呵地看着陈大立。

    陈大立转头看向温沅,吕三娘和周七豆也跟着转过去。

    全都在等温沅拿钱。

    温沅刚要掏钱,一想到自己仅剩的二百文,便犹豫道:“账不能乱,这个合该从账上出,叫陈掌柜来付钱便是。”

    陈贵礼一听,当即哭到:“账上也没甚么钱了呀!少东家,钱匣这点钱,哪里够?”

    钱匣木盖一掀。

    也是二百文。

    付个菜钱不余多少。

    陈贵礼说:“少东家,食肆都要卖了,何必进这么些菜呢,又挣不到几个钱。”

    “能挣几个是几个呗。”温沅合上钱匣:“今日的菜钱我来出,往后再从账上平。”

    陈贵礼一愣:“少东家的意思是?”

    “意思是食肆不卖了。”

    温沅转身回房拿钱,他一走,陈贵礼的眉头倏地拧起。

    这小少爷真是屁都不懂,就这破烂食肆能卖个三百两都算烧高香,还想着漫天要价呢?卖了食肆,各自拿钱找下家,多好的事儿?就死撑着不愿卖!

    看你能撑多久!

    菜农张阿爷收了钱高高兴兴离去,陈大立和吕三娘挑菜去洗。

    温沅捏了根菜叶子,琢磨着该怎么经营食肆。

    光是食肆里每日卖青菜面挣的三瓜两枣,别说还债了,怕是没多久,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少年顿识愁滋味。

    温沅洗净手回大堂,大堂里只有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忙活儿擦桌子。

    桌面擦完后湿漉漉一片,油水混着,形成了一粒粒油珠,“桌子上的油擦不干净?”

    周七豆顿了一下,小声说:“店里没那么多无患子用。”

    温沅愣了:“总不至于无患子都买不起吧?”

    “能,就是……”周七豆斟酌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温沅见他踌躇,把郭巴子喊了过来,“你说。”

    “店里无患子都紧着洗碗用呢。”郭巴子说。

    客人都没几个,哪来那么多碗洗?

    温沅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打算深问,“不用无患子便想法子把桌子椅子栏杆上的油渍弄干净,还有顶上的蜘蛛网,一并清理了。”

    郭巴子喊道:“这怎么弄得干净!”喊完一看温沅的脸色,甩了把布巾不情不愿地去了。

    周七豆没吭声,跟着去了后院。

    郭巴子拿了无患子重新擦洗,周七豆找来长棍绑着扫帚扫蜘蛛网。

    郭巴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少东家,只见少东家在食肆闲走了两圈,东看看西瞧瞧,好似在检查他们擦洗得是否干净。

    他撇了撇嘴,只得卖力清洗。

    “今早怎么不见你们少东家逃债去了啊?”

    郭巴子搁下布巾,冲那马脸的客人回道:“都没人上门追债当然不去。”

    “哟,还完了啊?食肆卖了?”马脸摸着下巴,目光在柜台后的温沅身上黏了一圈,“啥时候卖的?”

    “没卖。”郭巴子说。

    “不卖能还债啊?就你们这啥也不会的小少爷,不出三天,食肆就得倒闭咯!”

    桌上另一麻子脸笑嘻嘻回道:“你瞅瞅除了我们兄弟还有谁来光顾啊?”

    “就是,难吃死了。”那三个客人起身一把推开郭巴子,大摇大摆往大门走去。

    温沅叫停他们,“几位还未付钱呢。”

    马脸转过头:“这么难吃,还要给钱?”

    温沅往桌子处看了一眼,“难吃你们也吃完了,自然要给钱,郭巴子,给客人们算算多少钱。”

    “十个包子三份稀粥六个煮蛋还有一份咸菜,共三十三文。”郭巴子说。

    马脸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靠到柜台上说:“我们常来你家食肆吃,饶个三文,三十文罢。”

    饶得不多,温沅也爽快:“行。”

    马脸闻言没有立即掏钱袋,转而问道:“听闻少东家不久前刚到今州城?”

    温沅皱起眉,“几位的钱是分着给还是一起给?”

    “少东家都要卖食肆了,还盯着这几文钱呢?”麻子脸说:“少东家见外了啊。”

    温沅一顿,抬眼缓缓问道:“几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兄弟几个身上忘了带钱,先给记账,下回来了再一块儿给。”

    “东家,这儿。”郭巴子翻开账簿,点了点,“这处写的是这几位的账。”

    温沅低头一看,可不止三十文,全部加起来,将近一两银子,这可是大钱啊!

    他挑起眉,淡声道:“几位欠这么多钱,今日不算那甚么时候算?”

    麻子脸一拍柜台:“说的甚么话!你问问你家掌柜,我们像是欠债不还的人吗?”

    陈贵礼听到声音从后院跑进来,见是熟客,扬起笑道:“哪来的话,三位兄弟常来,怎会不给钱?我们少东家刚来,不认得几位罢了。”

    马脸调笑道:“哎,那咱们兄弟多来几回,便认识了。”

    “账清了再来罢。”温沅啧了一声:“免得下回误会几位不给钱。”

    “少东家话里有话啊……”

    麻子脸刚要上前,食肆门口走进来一人,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只见此人墨发侧边几股麻花辫,长发披肩,肩宽窄腰,手里拎着两个鱼篓,肩上还背着一个,鱼篓湿漉漉的还滴着水。

    一双长腿一步比别人两步,转眼便到了柜台前,他说:“我来上工。”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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