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姐姐懂我,真是挖来的。”尤小金笑嘻嘻的要讲述过程。
凤姐一把捂住她的嘴。
“先去洗澡更衣。”凤姐怪道。她唤来丰儿,让找了身她的干净衣裳,带尤小金去沐浴了。
人和丝绸都走了,房间里那股怪味却还在。
凤姐闭上眼,指尖微微抽搐。
除了土腥味和腐臭味,那一股变异的甜香,她真的在那个人的身上闻见过。
秦可卿,她真心相交的侄媳妇。怎料天不遂人愿,如此聪慧能干,又温柔貌美的女子,只因身世落入那样一座肮脏的府邸。
最终痛苦惨死。
凤姐知道她是自缢,也大概清楚是为何自缢。越深想,越对东府那帮人恨之入骨。尤二也曾被他们染指,他们怎么还不死!
凤姐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拿过茶杯,跟尤小金一般将满杯茶水一饮而尽。
“可卿……二姐……”
话又说回来,她听人闲言说过尤二姐妹与贾珍父子的事儿,但看着尤小金,却怎么也不觉得她像是会有那种经历。
尤小金确实痛恨贾珍父子,但这恨主要是对于他们害其他人,甚至是对秦可卿不幸遭遇的不满。
总之没有她自己。
她在东府里的遭遇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经历。
凤姐瞳孔微颤。
有小厮私下跟她说过,过去尤二姐温柔懂事,百般迎合贾琏,进贾府后,反倒疯疯癫癫,视贾琏为粪土。
不,还不如粪土,她有时会研究不同的粪土……
凤姐胃里一阵翻腾,她想把自己的脑子掐停,但又控制不住,最后决定归因于带回那破丝绸的尤小金。
哼!管她是哪个,如今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过往种种,死了也罢!
“……”
“一会非撕了你的皮!”凤姐按摩自己太阳穴,恶狠狠道。
“姐姐要撕谁的皮?”尤小金头顶一块灰布,瘸着走进来。
“你!既然刚沐浴了,皮肤定是柔嫩,这会子撕的皮最好。”凤姐气道。
尤小金:“?”
但她仍然凑上去,将擦头发的灰布扔一边,脸挤的很近很近:“姐姐若喜欢,尽管撕了去,我甘之如饴~”
“若还不够,用我的皮制一张鼓,姐姐想我想气了就拍两下,咚咚咚咚的,就不气了。”
说着说着,她鼓起嘴,用手拍脸颊。
“咚咚咚咚……”
“就像这样~”尤小金拍着拍着噗嗤一笑。
凤姐跟着笑了,她轻轻拧了拧尤小金的脸:“你啊,尽会瞎说。”
“说说吧,在哪弄得这东西?”
……
听尤小金讲了前因后果,凤姐第一反应是狠狠剐了她一眼。
“说了多少次,近来园子不太平,守的人少了,进的七七八八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些边边角角,之前宝玉那边还看到个怪黑影。”
“你怎么敢一个人跑那山头,还不带清姐?”凤姐掐她的脸,这次加重了,掐出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好姐姐,我下次不敢了,你给我说道说道娘娘庙嘛~”尤小金撒娇讨饶。
“……”
凤姐横她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她倚在窗边四下看了看,见丫头婆子们各忙各的,无人注意这边。
“娘娘庙是这边二老爷修的,本意是供个老太太的生祠,是一片孝心。”
“这事儿让珍大哥揽去了。”
“那会子咱们园子还没修,他弄到那边荒郊野岭,距离远,山路又陡,大伙拜了几年,也慢慢就不去了。”
“我记得最开始的娘娘像,是赤色霞衣,眉眼与老太太有三分像的。”凤姐蹙眉深思,半晌看向东边,“大概是可卿去世后,珍大哥偷偷换的,还在那边供香,不过这两年他们家事情多,便搁置了。”
“至于井……应该是守庙人吃水用的,又怎会有可卿的东西。”凤姐啧了一声,瞥向尤小金。
“你打算掀开石头?”她问道。
尤小金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无需多说,去都去了,把玉璧集齐,看能召唤个什么东西出来。
“我也去。”凤姐伸手,尤小金立刻握住。
“白天太醒目,我们晚上避开巡夜的婆子,偷偷去。”凤姐道。
尤小金却面露犹豫之色。
“怎么,你去得,我却去不得了?”凤姐挑眉。
“姐姐要去便去,那地方阴恻恻,若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躲我背后。”尤小金半蹲在她面前,托腮看她笑。
凤姐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半晌才止住笑声。
“我王熙凤活了近二十年,不怕鬼神,不怕报应。若我过去做了什么,今朝要应在我身上,那便来啊!”凤姐凤眼一挑,那傲娇劲,尤小金眼都看直了。
“好好好,姐姐是神妃仙子,妖魔鬼怪见了定退避三舍。”
“今晚便去吧?”尤小金急得不行。
“哈,我给平儿交代一声……”
……
夜上三更,巡夜的婆子走了一遭,凤姐带着喜儿悦儿,尤小金带着清姐徐芥子,避开大观园里的灯火,摸黑来到西北角。
小山黑黢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徐芥子背一大堆行李,叫苦不迭,还不准叫。
“我的姑奶奶,我快被压塌啦。”徐芥子压低声音道。
“是姨奶奶。”清姐纠正道。
阴风阵阵,众人夜探娘娘庙,凤姐第一次深夜来这种地方,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刺激感。
“上山吧……”凤姐甩手给指示。
恶臭谜底
娘娘庙里海棠香, 昨夜幽魂今宵藏。
有这么多人一起来,尤小金再没有那天的恐惧感,有的只是对谜底的期待。她走的很慢, 很小心,拉着凤姐走, 在她走不动的时候陪她歇歇, 在她跨不过去的时候拉她一把。
纵是踩着三寸金莲足,也更在乎心上牵挂人。
这座山虽然在西北角,但此时是深夜,大观园里如今为省灯火钱,也没有那么亮堂,若点多个灯上山, 一定会被人看见。
于是便由清姐走在最前,提一盏小灯开路, 徐芥子背着要用的物品殿后。
凤姐几乎没走过这种山路, 纵是以前去什么庙啊观啊祈福,也是被大轿子抬上去, 马走不了的路,就由人抬。
“啧, 这路硌脚。”凤姐放轻脚步。
“耶~足底穴位多, 山路石头一硌, 回去再美美的泡个热水脚, 啧, 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哩。”尤小金笑道。
“是了是了!上个月雪杉夫人带学员上山拉练, 让我帮她们背东西搬东西的, 跑的我生不如死, 下山后, 我几乎要死掉。”
“清姐还给我端一盆洗脚水,泡起来可……”
“闭嘴!”清姐羞愤难当的打断徐芥子。
“嘿?还有这等事?”尤小金竖起了八卦的耳朵,眨眨眼看清姐背影,又瞅瞅后面徐芥子的身影,没憋住笑了。
凤姐平时见这二人跟乌眼鸡般斗个不停,今儿还来这么一出,也微笑道:“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莫不是我们这两位冤家聚头到后面,便要终成眷属?”
徐芥子倒吸一口冷气。
清姐将灯塞在背后喜儿手里,扭头摸黑往山顶跑。
“二位奶奶,可不能胡乱猜测,要让雪杉夫人知道了,明儿我的腿就不在喽。而且这样一个女人,又强势,又能打,我要是娶她回家,我祖母恐怕没抱到孙子,我就被她打死了。不行不行,不行的。”徐芥子恐惧道。
“哈,要孙子作甚,继承你那个破房子吗?”尤小金嘲道。
“……”徐芥子不接话,吭哧吭哧背着包继续跑。
没多时辰,众人到了山顶。
月光正好,山顶树木不多,皆枯落。清姐站在娘娘庙前,见众人来,抬脚便将庙门直接踹开。
“你看看你看看,正常女人哪里会这样?”徐芥子压低声在尤小金耳边道。
清姐猛地转头瞪他。
徐芥子立刻噤声。
她打起灯,带头进入娘娘庙。娘娘庙里散着若有若无的西府海棠香,里面灰很大,但娘娘像前的供桌竟然相对干净,有烧香的痕迹,还有一盘刚发霉的果子。
有人来过?
尤小金翻了个白眼,看供桌这样子,估计近一两个月还有人来过。贾蓉被关着,大概是贾珍拖着要死不活的身体还坚持来了这里。
那供果她见过,上个月北静王府送来一些,荣府宁府都有份。
凤姐在进门时让门口两个人偶惊了一哆嗦,进门又见这阵仗,忍不住冷声道:“他倒是情深义重的。”
她抬眼看娘娘像,与从外面小洞看不同,娘娘像慈目低垂,以俯视的角度悲悯世人,与秦可卿三分神似的脸上带着她那种化不开的愁容。
“可卿……”凤姐看娘娘像的脸,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