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于她而言,林知晚便如同楚瑶一般,是需要照拂、需要包容的小妹妹,干净单纯、青涩可爱,值得被温柔善待,却绝无半分旖旎心动。
&esp;&esp;可正因为知晓少女心意赤诚纯粹,毫无恶意功利,她才愈发头疼为难。
&esp;&esp;她素来坦荡,不喜敷衍搪塞,更不愿随意耽误、辜负旁人心意。
&esp;&esp;可面对这般纯粹热烈、毫无保留的年少告白,若是语气太过生硬直白,势必会深深刺伤小姑娘的自尊心,打碎她所有赤诚期许;可若是委婉含糊、态度暧昧,又容易让对方心存侥幸、误会深意,反而误人误己。
&esp;&esp;分寸之间,着实难以拿捏。
&esp;&esp;楚意指尖轻轻抵着石桌微凉的石面,心头暗自斟酌,反复思索着最温和、最妥帖的拒绝说辞。
&esp;&esp;她需要温柔坦诚地划清界限,既要彻底断了小姑娘的念想,又要保全她的颜面与真心,不伤她赤诚纯粹的心意。
&esp;&esp;心念辗转间,她面上神色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嘲讽、轻视与不耐,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羞怯忐忑的少女,正欲开口温声劝慰、坦诚婉拒。
&esp;&esp;院外回廊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已然驻足许久。
&esp;&esp;南絮今日散朝极早,褪去朝服,换了一身素雅常衣,便带着亲手整理的滋补药材与养护伤膏,亲自前来将军府,想要探望静养的楚意。
&esp;&esp;十余日朝夕相守,让她又有些习惯了楚意在身边,她如今一日不见楚意,便心生牵挂、坐立难安。
&esp;&esp;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让门房通传,不想惊扰楚意静养,只想静静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就回宫。
&esp;&esp;可刚踏入后院回廊,尚未走近庭院,那一句轻柔滚烫的告白,便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
&esp;&esp;“我喜欢二小姐,想和二小姐一起过日子……”
&esp;&esp;“……每次见你,我都心生欢喜,日日惦念,难以忘怀。”
&esp;&esp;声声句句,少女赤诚热烈的心意,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esp;&esp;南絮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esp;&esp;暖风掠过廊下花枝,携着满庭花香,吹得她衣袂轻轻晃动,可她周身的温度,却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esp;&esp;她立在雕花回廊的阴影里,未曾显露半分身形,目光透过疏落枝叶,静静落在院中石桌旁的两道身影上。
&esp;&esp;日光温软,落花簌簌。
&esp;&esp;青涩腼腆的少女红着脸颊,满眼赤诚热烈,满心皆是倾慕爱恋。
&esp;&esp;而楚意静坐对面,神色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愠怒抵触,没有立刻出言拒绝,只是沉默静坐,眼底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
&esp;&esp;这一幕落在南絮眼中,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数看在眼里,刻在心底。
&esp;&esp;她太了解楚意的性子了,正因为了解她才更加破防。
&esp;&esp;楚意虽然温柔心软,待人宽厚良善,但是该拒绝的时候从来都是决绝的,就想……与她和离。
&esp;&esp;此刻她面对林知晚直白热烈的告白,沉默迟疑、未曾即刻拒绝,便是最大的松动。
&esp;&esp;在南絮偏执又惶恐的揣测里,没有直白果断的回绝,便是犹豫,便是动容,便是心生心动。
&esp;&esp;十余日朝夕相伴的温柔照料、破冰回暖的微妙相处、日渐缓和的疏离关系,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esp;&esp;原来她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步步迁就、卑微讨好、寸寸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esp;&esp;她拼尽全力捂热人心、拼命挽回的情意,日夜牵挂、辗转难眠的惦念,在旁人一句年少告白面前,这般不堪一击,这般微不足道。
&esp;&esp;楚意不是心冷决绝,只是不愿对她心软。
&esp;&esp;她可以对旁人的心意迟疑斟酌、动容松动,唯独对自己,只剩过往伤痕、疏离隔阂,再也不肯半分迁就。
&esp;&esp;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苦涩、落寞、惶恐,万千情绪翻涌交织,狠狠裹挟着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esp;&esp;自和离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平和心境,在此刻彻底崩塌碎裂。
&esp;&esp;她眼底仅剩的微光彻底熄灭,满眸清冷落寞,周身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esp;&esp;原来真的是她自作多情,是她执念太深。
&esp;&esp;原来终究是破镜难圆,隔阂难消,她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人,早已不再为她停留,早已可以对旁人动心、动容。
&esp;&esp;片刻的怔然过后,南絮眼底所有的温柔、期许、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与彻底的颓然。
&esp;&esp;她再也没有半分勇气上前,不敢踏入那方庭院,不敢开口出声惊扰,不敢再看一眼那方温柔光景。
&esp;&esp;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剧痛,几乎窒息。
&esp;&esp;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身姿挺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孤寂,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esp;&esp;衣袂轻擦廊下花枝,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
&esp;&esp;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恰好穿过院落风声,落入楚意耳中。
&esp;&esp;楚意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抬眸望向回廊方向。
&esp;&esp;空空荡荡的雕花回廊,枝叶轻摇,落花簌簌,再无半分人影,仿佛方才的动静,只是微风拂过花枝的错觉。
&esp;&esp;楚意回过神,看着林知晚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个十六岁的、刚从继母控制下逃出来的小姑娘,她认真到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esp;&esp;楚意再三斟酌,觉得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esp;&esp;“你还小,才十六岁,你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还不够多。你以后会遇到更适合的人。”
&esp;&esp;“你现在觉得喜欢我,可能只是因为你刚从刘家那件事里出来,我恰好是帮你的人。你把感激和喜欢混在一起了。”
&esp;&esp;林知晚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感激我对很多人都有,瑶儿也帮了我,对瑶儿也有。但我想跟你在一起,和我感激你不一样。”
&esp;&esp;楚意心里想着这个倔强的模样和以前的自己真像,但她不是那个该接住这份心意的人。
&esp;&esp;“你的心意很珍贵,赤诚纯粹,我很感激,也由衷珍视。但我不能耽误你、敷衍你,所以才要坦诚告知你,在我眼里,你与阿瑶别无二致,都是需要被照拂、被善待的小妹妹。我待你,从来只有亲友晚辈的疼爱与照拂。”
&esp;&esp;林知晚低下头擦眼泪:“那你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吗?”
&esp;&esp;楚意的声音很轻:“自然不会。”
&esp;&esp;林知晚没有再追问:“这汤你记得喝。”
&esp;&esp;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跨了出去。
&esp;&esp;楚意坐在廊下,石桌上那只陶罐的盖子还开着,汤的热气已经散了。
&esp;&esp;她想起刚才院外的动静,微微蹙眉,起身唤来院外值守的小仆,出声询问:“方才后院回廊,可有外人来过?”
&esp;&esp;小仆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方才……陛下来了,说想看看二小姐。奴刚想通报,陛下看了一眼院门又走了。”
&esp;&esp;楚意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南絮:“她走了多久了?”
&esp;&esp;“刚走,奴看陛下步子有些急,像是……”小仆斟酌了一下,“像是急着要走。”
&esp;&esp;楚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esp;&esp;她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esp;&esp;楚意心头纷乱翻涌,百感交集。
&esp;&esp;她大概猜到了南絮的心思。
&esp;&esp;南絮定然是撞见了方才林知晚的告白,看见了自己沉默迟疑的模样。
&esp;&esp;以南絮素来敏感偏执、缺乏安全感的性子,定然是彻底误会了。
&esp;&esp;她必定以为,自己对林知晚有了好感,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以为自己已然放下过往,有了新的情愫归宿。以为她们之间,彻底再无半分可能。
&esp;&esp;想象着方才回廊里,她独自伫立、默默观望、黯然离去的落寞孤寂模样,又想到她连日来小心翼翼的温柔,想到她此刻定然满心酸涩寒凉、绝望颓然,楚意的心,骤然轻轻一揪,泛起细密复杂的酸涩与愧疚。
&esp;&esp;南絮定然是误会了。
&esp;&esp;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误会,却让她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纠结境地。
&esp;&esp;要不要解释?
&esp;&esp;要不要主动追出去,和她坦诚细说原委,说自己没有要接受林知晚,消解了这个荒唐又酸涩的误会?
&esp;&esp;楚意立在和风暖阳之中,指尖微微收紧,心头辗转反复,犹豫不决。
&esp;&esp;解释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不忍层层蔓延,可过往的隔阂又牢牢牵绊着她的脚步,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esp;&esp;风过庭院,落英纷飞,满庭清香寂寂,只剩她一人立在光影之中,心事浮沉,进退两难。
&esp;&esp;第64章 生病
&esp;&esp;南絮銮驾缓缓行驶在长街之上,周遭宫人侍卫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
&esp;&esp;往日里沉稳端庄、气度凛然的女帝,今日静坐辇中,脊背挺直,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周身气息死寂淡漠,连一贯紧绷的下颌线条,都透着极致的疲惫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