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六艺, 骑射占之其二。
身为皇太子,裴怀贞自幼有专人教导骑术,十岁出头,便已能够百步穿杨, 矢无虚发。
他十分清楚, 腰部该如何发力, 能够又准又狠。
哪怕是平躺着。
窗外, 乌云遮住日光,入秋的第一场大雨伴风而来,雨丝笼罩住幽静的小小山村, 泡成一片泥泞的情天恨海。
薛青青发髻散落,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衬得腰肢莹白, 如若新雪。
她天生骨架便小, 身上的皮肉却匀称得过了头, 顺着盈盈一握的细腰, 往下过渡的曲线格外丰盈, 好似一只瓶颈细长, 瓶肩丰腴的观音玉瓶。
来不及脱完的绣鞋, 悬在足尖,被痉挛的脚趾勾起,颤颤巍巍, 欲拒还迎。
耳边的雨声变得模糊,吐出的热气打湿了面颊。
妇人面颊潮热, 水眸如罩雾气,朦胧没有焦距。
一只大手蜿蜒探上,青筋剧烈地跳跃, 鼓涨成狰狞模样,掌心握住软白的纤腰,指腹收紧,往下猛然按压——
“轰隆!”
一记凶雷响彻云霄,天空绽出无数细白闪电。
村口苍翠的竹林倒塌一片,连带旁边的水井也遭了殃。
待等雨停,几个身披蓑衣的村民前去查看,只见狭小的井口被雨水打得凌乱,砌在周遭的砖石松动破碎,井水汩汩往外泄涌,水面飘了一层树叶草根。
“可怜见的,都要被凿坏了。”
……
薛青青一觉昏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雨丝挂在屋檐,发出滴答脆响,夜色晦暗如墨,填满了视野的画布。
她欲要起身,却连肩膀都难以动弹。
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箍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男人炙热的手臂牢牢缠绕住她,只给她留得喘息余地,就连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都紧紧夹着她的双腿,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薛青青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抱枕,随意便被搓扁揉圆。
她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人脸。
清亮的雨色折入窗边,给夜色融了一层淡淡清辉,虚虚萦绕在暗中。
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状若花瓣,泛着潮热的嫣红。
薛青青愣住,对着这张脸,不知为何,燃起的怨愤消下不少。
她知他心思恶劣,性情刁钻,知他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可天神在上,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得让人心悸。
尤其此刻处于睡梦之中,更是美好得近乎澄澈,宛若初生赤子。
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肆纵欲,猩红的眼底满是兽性。
薛青青看怔了神,半天未能移开目光。
静谧中,薄唇蓦然发声,音色慵懒,幽幽询问:“这张脸,可合青娘心意?”
薛青青乍然回神,身子不由后缩,伸手想掰身上的手臂。
“你松开,”她叫了太久,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我有正事……”
“孩子已经喂过了。”裴怀贞未掀眼皮,手臂收紧,将她又拉回怀里。
他低头,下巴埋入妇人馨香的颈窝,嗓音沙哑:“我还能一口不给他留?”
薛青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身上软得厉害,再无推开这怀抱的力气。
她不说话,眨着眼,在夜色中默默发呆。
“在想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什么都没想。”
没力气想了,身体的知觉都未全然恢复,腿心还在发着颤。
“是么?”裴怀贞忍俊不禁,笑声在黑暗中格外低沉,“我只当你在回味。”
薛青青的心梢一跳,佯装镇定地道:“有什么好回味。”
她转脸,面孔埋入枕中,小声地说:“你也没有很厉害。”
“哦?”
裴怀贞睁开了眼睛,看着怀中人那副鸵鸟样子,唇瓣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细语:“青娘可知,你眼瞳上翻,口水失禁的模样,有多惹人怜爱。”
“你……你闭嘴!”
薛青青浑身发烫,头晕目眩,怒音都透着股子绵软。
裴怀贞笑了声,将她揉入怀中,嗓音温柔:“好了,不逗你了,快睡吧,知道你累坏了。”
“孩子有我带,狗有我喂,饭有我做,一切都有我,安心睡去吧。”
薛青青毕竟刚醒,还不算困,可听着这温柔悦耳的声音,靠着坚实温热的身躯,她的眼皮不由发沉。
“沈濯,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头,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
年轻男人的心跳蓬勃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嗯,我是混蛋,”裴怀贞道,“你被混蛋摁着…了一下午。”
妇人酥软的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愤愤地重复:“混蛋。”
天生的混蛋,说话混蛋,哪里都混蛋。
可薛青青却发现,她愈发离不开这混蛋。
他的好,她在享受,他的坏,她也照单全收。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能接受每一面的他,每一面的他,她都离不开。
夜风潜入窗户,清凉袭来,薛青青抖了下身子。
男人扯来被子,将她包裹在怀,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
雨过天晴,山村凉爽许多,村民们单薄的夏衣换成早秋布衫,早晚温差愈大。
经过漫长的磨牙期,小老虎终于冒出了两颗小牙,白闪闪的两颗下齿,没个米粒大,很是喜人。
薛青青开始喂他一些辅食,都是养胃易消化的蒸煮之物,小老虎吃着也欢,吃饱喝足,逢人便咯咯傻笑。
这日,薛青青想到李大娘先前送她的江米,便用来磨成米浆,准备做成白糖糕。
白糖太贵,薛青青用了蜂蜜替代,觉得都是起到增甜的作用,应该区别不大。
可等做好,她自己咬了一口尝,发现根本不是先前吃到的味道,且相差甚远,根本就是两种糕点。
“奇怪,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自言自语,将糕点端入了堂屋。
裴怀贞正在看书,听到她的嘀咕声,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薛青青没太在意,觉得应该还是没放白糖的缘故。
她给小老虎撕了一小点糕点,江米吃了容易胀气,没给太多,只让他尝个味道。
剩下的,径直端向了裴怀贞。
裴怀贞对着手中书籍,余光却早已落道妇人移动的身影上,空余的手缓缓抬起,预备拿取糕点。
薛青青全然没留意他这动作。
她端着糕点,走向他,又经过他,最后停在供案下,将糕点摆在了亡夫的牌位前。
抬起的手缓慢收回,裴怀贞笑了一声,看似随意地提起:“陆兄也是同我一般,喜爱食用甜软之物么?”
薛青青摆好糕点,又取出袖间布帕,擦拭起牌位上的灰尘,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管他喜不喜欢,有好东西,我总得想着他。”
裴怀贞眸色沉下,又笑一声:“得妻如此,我若是陆兄,定会苦守奈何,不入轮回。”
薛青青还在擦牌位,没有转头,自然也看不到男人眼中的冷意,随口回答:“还等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不仅对陆放,还对自己。
和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陆放起死回生,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妻子了。
薛青青后知后觉,此时才发现,原来真正分离他夫妻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个从天而降,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又强行进入她身体的男人。
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唯一还能庆幸的,便是她还有过去的回忆。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与他的两年时光。
在那两年时光里,她的丈夫年轻勇猛,神采奕奕,一尘不染,永远站在家里,只需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指尖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薛青青眼眶发烫,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头道:“锅里还有很多,你想吃便去取,我再装两块,送去隔壁。”
裴怀贞点头,面上并无异样,温声款款:“青娘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薛青青应声答应,取了干净的碗,又到灶房装了几块糕点,送去了李大娘家里,也顺便看看莽娃子,若他还是那样闷生生不理她,她总得问个明白。
过了片刻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人在分开时,话总变多,说着要回家,二人却在门口又说起了话。
也在这时,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出现,走到二人面前,开口询问:“敢问薛青青的家在哪,我有事找她。”
薛青青心下诧异,抬眸望去,不由一愣。
都已经快到中秋,这女子却还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衫,肩膀上的衣料破出大口,露出中衣的颜色,却也没有去逢,碎布大喇喇地挂在那处,格外凄惨。
至于脸,更是惨不忍睹。
她瘦得已经脱相,只依稀看出清丽的眉目,眼周嘴角,全是青紫充血之处,新伤叠着旧伤,无一块好肉能看。
薛青青打量过女子,看着对方的眉眼,微有些发怔,犹豫地开口:“我就是薛青青,你是?”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闪躲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哆嗦,不敢看薛青青的眼睛,低头望着怀中婴儿,牙根打颤:“这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五,去年九月份上的身,我记得清楚,那日……那日陆放到肉铺买肉,我故意支开伙计,把他留住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薛青青:“我算过日子的,没有错,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代他认……我找算命的瞧过,这孩子的活路不在我这,留在我跟前,活不过百天,我就把她放在这,你若不认,便由着她饿死。”
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枯瘦的双手哆嗦不停,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塞得鼓囊的钱袋,钱袋放下,她似是觉得不够,又将腕上的一对旧银镯子褪了下来,一并放下。
做完这些,她跪在地上,冲着薛青青磕了个头,起身快步离开,背影摇晃踉跄。
薛青青愣在原地,李大娘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走出有十来步,李大娘才“嗷”地一声喊出来,拔腿追上去:“你给我回来!这孩子我们青娘不要!你赶紧抱走!”
“小青姐……”莽娃子从门里走出,终究没忍住,对薛青青唤道。
薛青青面色惨白,转脸看向他,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青姐!”莽娃子冲上去,一把扶住她,满脸焦灼。
”定是那婆娘胡说八道,我陆放哥不可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情!”
莽娃子急着口齿不清:“活人造死人谣的多了!你放心,我,我今日便找到她家里,问问她男人,知不知道自家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薛青青喉头干涩,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襁褓,脸上过于平静,满是死气。
没过多久,她推开莽娃子的手,轻声交代:“先将这孩子抱起来,地上都是虫蚁。”
莽娃子眼底复杂翻涌,对着面前柔弱的妇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偌大的日头沉入西海,余下一片绮丽的黄昏。
薛青青独自待在堂屋,席地而坐,任由光线暗去,夜幕席卷,鬓边的发丝垂下,扫在苍白的脸颊,她却无心整理。
她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牌位。
脚步声出现,男子的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青娘,嘴唇都裂开了,喝些水吧。”
裴怀贞俯下身,蹲在她的身边,舀起一勺白水,贴到她唇畔,眼中满是心疼。
薛青青没有张口,或者说,她不能张口。
她已经丧失了调动这副身躯的能力,大到举手投足,小到眨眼启唇,她全都做不到了。
她能做的,只有像块木头一样,盯着那漆黑的牌位,仿佛透过牌位,便能看到她此刻想见的那个人。
“唉。”裴怀贞叹口气,放下茶碗,眼中划过无奈。
“青娘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人无完人。”
“人,尤其是男人,天性便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只有极少数,能够对一个女子从一而终,痴心不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温传递给她,轻声细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这个人皱一下眉头,他不值得。”
“与其为了这样一个错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人。”
“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敢笃定,你最后,还是会选择我。”
“毕竟,他不是我,做不到身心唯有你一人。”
薛青青道:“孩子不是陆放的。”
声音冷不丁出现,裴怀贞愕然一瞬,旋即皱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喃喃重复:“我说,孩子不是陆放的。”
若是别的月份,她不敢笃定。
去年九月,她记得十分清楚,月初她有些落红,陆放不放心,整个月未曾出门,专程在家照料她,二人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一起。
都是为人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不被逼到绝路,那女子迈不出今天这一步。
薛青青理解,并且同情。
她眼下这般,只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以往她心里便一直有个疑问,她不懂陆放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她那时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一见钟情,钟在何处?
她如今懂了。
她和那女子,很像。
不仅仅是眉眼的相似,还有她二人身上,都存在一种在山村之中难寻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庄稼人眼里,是闷,呆,痴。
可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书卷气。
薛青青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便想到了自己。
所以回到当初,陆放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第一眼看到她,又想到了谁?
带她回家时,他手里牵的是谁?
盖头揭开时,他眼里是谁?
洞房花烛夜,他真正想要的,又会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人的心中就会破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吹得遍体冰冷,吹得头脑清醒。
“我问过他,为何会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他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缘由。”
“他骗了我。”
泪水自眼中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薛青青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纤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脆弱如蝶翼,随时破碎成灰。
她并没有多么为自己抱不平,她只是……好委屈。
他如果当初就直白地告诉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生得像他心悦过的姑娘,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依旧会好好与他过起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死得干脆,留下她每日靠着回忆过活,没有丝毫支撑,只能将他二人的感情,视为最大信仰,自以为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如今告诉她,这份被她视为救赎的情意,从最初便掺了假。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过。
太阳落山,天完全暗了。
妇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双臂抱紧自己,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收起所有巧言令色,认真地告诉她:“青娘,我在。”
薛青青终于哭出声音,泪水打湿男人胸膛,手用力到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如若抓住生命最后的救命稻草。
裴怀贞不再说话,只是抱紧她,手掌轻柔地抚摸她,一遍又一遍。
忽然,哭泣的妇人抬起头,猛然看向他,泪眼通红,目光灼灼,打量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在她脸上,是弱小动物拿命抵御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与机警。
薛青青颤然启唇,问裴怀贞:
“沈濯,你会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