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极端的愤怒里,薛青青甚至短暂地硬下心肠,心道走就走吧,横竖是你舍弃我的,你能如此轻易地对待我,我还在这里为你伤心些什么。
可习惯是难改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
冬日太长,夜里太冷,于她而言最煎熬的,不是白日要为家里忙里忙外,照顾两个孩子。
而是当忙完一天,躺在榻上,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以后,薛青青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情——她想念他。
想念他的气息身体,想念他笑起来的模样,想念他的一切,已经想到了难以入睡,无法喘息的地步。
失去陆放时,她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可怜人,她可以逢人诉说自己的悲痛,恣意流下泪水。
可失去沈濯,她什么都不可以表现出来,她还要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照旧生活,好像生活里从未有那个人出现。
薛青青快疯了。
为了给痛苦找个出口,她只能放下所有自尊,开始去后悔,反思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动手打他那一巴掌,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在他问她心中是否有他时,她没有说出那句“没有”,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收下那张房契,戴了他做的簪子,甚至……甚至答应他,给他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薛青青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日除了用仅剩的理智照顾好两个孩子,其余时间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吃饭,都只是不想饿死自己,孩子们会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她心里想的是沈濯,梦的是沈濯,就连一动不动时,耳边都反复听到沈濯的声音,等喜出望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幻觉。
即便如此,当院中出现任何的声音,薛青青仍是会瞬间打开屋门,杏眸里闪着亮光,期待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能看到的,只有在寒风中飞舞的枯叶而已。
……
又是冬天吹过,落叶如蝶飘散。
薛青青定定盯着空荡的院落,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寒气流入肺腑,身体里像长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集地扎进肉里,疼得发抖。
终究,她收回了目光,阖门回到屋中。
小老虎趴在摇篮里,撅着屁股埋着头,哭声震天响。
大人能装没事,即便心如死灰,还能撑着身体去做该做的事,孩子却不能。
小老虎从满月开始,便被“沈濯”照料,哄睡陪玩,换尿布,教说话。
把他从小小的,需要拍奶嗝的婴儿,带到现在虎头虎脑,能坐能爬的小胖墩。
小孩子不知何为离别,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哭。
薛青青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在。”
“好孩子,不哭了,有娘陪着你……”
薛青青连唱童谣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抱着孩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哄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阴得能滴出水,小老虎哭得筋疲力尽,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青青弯下腰,将儿子放回摇篮,直起腰时,眼前忽然冒起一片金星,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坠。
她连忙扶住一切能扶住的东西,踉跄着走到桌边,端起提前备好的红糖蛋花汤,大口地吞咽着,直喝下大半碗,头晕的感觉方减轻一些。
舒出一口长气,薛青青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眸不自觉地阖紧,另只手自然手垂落,想将碗放到桌面。
预想中碗底落地的闷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碗沿倾斜,汤汁撒出的凌乱动静。
薛青青睁眼望去,发现碗没放稳,余下汤汁全淌到了桌面上,正朝四方蔓延流淌。
糖水黏腻,所用之物一经沾染,不仔细清洗个两三遍,别想干净。
薛青青蹙着眉头,一手去清理桌面所放之物,另只手拿到抹布,去擦拭蔓延的糖水。
无意之中,她的指腹触及到粗糙的质地,抬眸望去,发现是一封信笺。
是“沈濯”留下的房契。
人不见以后,薛青青只顾着找,还没将注意落在这件东西上面过。
此刻,她摸着这纸曾被沈濯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猛然间,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未有过的念头,赫然出现在薛青青脑海中。
她的心跳加快,指尖不自觉地发起抖,克制不住的激动快要让她昏倒。
她抚摸头发,整理衣裳,强行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怪异,确定自己从头到脚是整洁的。
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片刻之内不会醒,薛青青便无法再原地等待半刻,径直地走出房门,再出院门,迎着寒风,走向李大娘家院落。
篱笆门外,薛青青还没来得及上前,便有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活像只大马猴子,眨眼间窜出八丈远,连个模样都看不清。
薛青青懵了懵,定睛望去,才发现黑影是莽娃子,肩上还背着个厚包袱,离家出走的架势。
“好啊!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李大娘红着眼睛从屋里追出来,原本想再骂两句,见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气得在原地跺脚。
薛青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有些茫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李大娘咬牙切齿,瞪着外头道:“还能怎么?魔怔了!非说要去铁鹞军,说人家能收他,你说他一个残疾,抓壮丁的都不要他,他还想进铁鹞军?我看他是疯球了!”
薛青青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应该顺着这话,再聊上几句的,可她此刻装着沉重的心事,实在没有替他人操心的力气。
李大娘又骂骂咧咧了好一番,这才留意到站在原处的薛青青,不由苦笑:“瞧我这半天,光顾着骂那不孝子,都将你给忘了,怎么了青娘?可是要借什么东西用。”
薛青青垂了垂眸,克制住扑通作响的心跳,面不改色地道:“我想让您看我看一下两个孩子,我有事……得立刻去镇上一趟。”
“看孩子我有空,不过什么事这么急?这都大晌午了,等你赶到天都该黑了。”
薛青青道:“这两天算账,想起皮草行的钱给我结少了,我得去找他们问清楚,把少结的钱要回来。”
话没说完,她脸上热了一片。
“沈濯”有一件事没说错,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听到与钱有关,李大娘严肃起来:“那这可不是小事,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李大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开始生气:“可惜那个混账东西飞走了,不然我就叫他陪你一起了,等你回来都得三更半夜,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使得。”
薛青青安慰道:“山贼和流民都被官府抓完了,这方圆百里,但凡手脚还算齐全的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了,去镇上的路我走了有几十回,夜晚也不耽误,不会有事的。”
李大娘叹气:“那你早去早回,家里不必操心,恒之和菡萏有我看着。”
薛青青乔装出的平静,在听到“恒之”二字以后,终于遮掩不住。
她转过脸,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李大娘吓得不轻,急着询问:“青娘,怎么了这是?可是有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你了?”
薛青青摇头,强颜欢笑:“没有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感激您。”
李大娘松口气:“多大点事,我又没个孙子看,看着你家娃儿心里也舒坦,不然成日想着那混小子,还不早早便气得撅过去了。”
薛青青破涕为笑。
李大娘:“行了,赶快去吧,晚间最好就不回来了,找间脚店住下,明天再想回来的事,娃儿们又都长了牙,离了奶也饿不坏。”
薛青青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她回到家,先给孩子们蒸上两碗醒来吃的蛋羹,而后牵了毛驴,前往镇上。
山间寒风袭面,如若刀割。
薛青青却丝毫未觉,满心只有那个未知的答案,离镇子越近,心跳便越快,恨不得插上对翅膀,直接飞到那个宅院。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镇子。
说来也奇,路上还阴云密布的天色,忽然便在傍晚放了晴,不仅太阳出来,还大得吓人,街上行人走着路,竟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起身上的厚袄。
薛青青也热出满身的汗,但她来不及在意这奇异的天气,一心只有要去的地方。
她按照地契上写的位置,赶到衙门口的后三街,找到了宅子的门口。
两扇漆黑大门屹立在她眼前,门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刷得雪白,分明已至深冬,却还爬满翠绿的常春藤,一眼望去,生机勃勃。
薛青青本还在茫然,因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有房契,没有钥匙。
但还不等她为此焦躁,门便自己打开了。
一瞬间,薛青青血液上涌,猛然抬头。
门后出现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态端正的老嬢嬢。
那嬢嬢一见薛青青,便殷勤地迎上前,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门。
“奶奶来家了!”老嬢嬢吆喝一声。
喊声落下,当即便有四五个小丫鬟迎出来,烧水烹茶,扶肩搭手。
薛青青没心思喝茶,她甚至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心情问,只道:“你们不必麻烦,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濯的男人?这宅子便是他买下的,他生得好,你们若是见过,定会记得。”
几人各自回忆一番,摇起了头。
那嬢嬢道:“奴婢几个都是由牙人举荐而来,未曾见过买主,只听说主子是位年轻的奶奶,还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小主子,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薛青青被满口的“奴婢”,“主子”绕得头疼,听完话,心更是凉了半截。
可她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沈濯是故意与这些人串通好,不让暴露他的踪迹,其实真人就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很可能此刻正偷偷张望,观察她的反应。
薛青青思及此处,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些,抬起眼眸,打量这宅院的内景。
与门外雅致的景色相同,门内亦别有一番洞天,里外院落未有明显中轴之分,进门便有假山坐落,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交映奇花异草之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侧花香馥郁,景致如春。
薛青青看着这一切,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