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之间, 薛青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瞳仁下意识地紧张收缩。
她福身,长裙曳地,裙裾如花朵盛开, 一缕发丝垂至丰盈的胸口, 轻轻晃动。
“无意惊扰到陛下, 民妇有罪。”
薛青青启唇出声, 其他宫人听到,顿时快步走来,俯首躬身, 齐齐行礼,场面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与方才的欢闹轻松, 截然两个世界。
裴怀贞目光望去, 落在妇人胸前的那缕发丝上, 又不自觉地上移, 扫过她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的锁骨。
锁骨上粉腻一片, 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亮亮的,如若清晨时分, 凝结花瓣上的露珠。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平身。”他沉声道,
“多谢陛下——”
薛青青直起身,刚要松口气,便感觉有抹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定睛瞧去, 竟是小老虎玩得欢了,跟个陀螺似的跑过来,横冲直撞着就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扑了过去。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
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扑腾太快,她才刚抬起手,孩子便已撞在了帝王的小腿上。
薛青青呼吸凝滞,浑身血液凉了一半,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腿,一心把孩子拉回身边。
而在这时,身着朝服,冕旒未摘的君王,竟是弯下腰,双手托在孩童的腋下,将这幼小身躯轻轻地抱了起来。
“我们恒之真厉害。”
裴怀贞笑道:“这么小,走路就这般稳,颇有大将之风。”
小老虎喜恶分明,不喜被生人触碰,管是不是被夸赞,当即便皱着小脸,哼唧着要下去。
薛青青忙上前,紧张道:“他如今性子愈发调皮,连我都奈何不得,陛下还是将他放下,我这便让宫人将他们俩都抱回去。”
“不必,”裴怀贞弯腰将孩子放下,随口一般道,“随他们在此处玩耍便是,朕在一旁批阅奏折,不会打搅到他们。”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谁“打搅”谁?这话说的敢说,她这个听的都不敢认。
小老虎全然意识不到娘亲的为难之处。
奶娃娃跑到娘亲的身后,肉乎乎的身体藏在裙子后面,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朝那个威严的身影张望。
裴怀贞朝他笑了下,他瞬间便将头也缩到后面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进殿,将重达百斤的奏折抬到御案之上。
裴怀贞更换常服,行至御案之后,落座龙椅,提起朱笔,安静地批阅奏章。
浓光折过槛窗,倾洒在他的身上,给冷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淡浮尘漂浮在身侧,浓郁的书墨香气里,他宛若寻常书生,而非一怒便引伏尸百万的天子。
君命不可违,薛青青只能照旧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只是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束手束脚,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一步不敢挪动。
煎熬到日落时分,两个孩子终于打起哈欠,揉着眼皮不愿再动。
薛青青将俩娃挨个哄睡,再交给乳母,让她们把孩子抱回去睡觉。
乳母与众宫女退下,薛青青站在殿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乳母怀抱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她才垂下眼睫,伸手捶着僵硬疲惫的腰肢,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内。
御案后,堆成小山的奏折已批阅过半。
听到轻软的脚步声,裴怀贞抬起眼眸,放下手中朱笔,目光凝聚在妇人身上,柔声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走了过去。
裴怀贞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腿上,大掌攀至她的腰后,轻轻地按揉起来。
“饿不饿?”他问。
薛青青早起没胃口,一直未让宫人传膳,孩子来了以后,又只顾与孩子玩耍,此刻停歇下来,才想起腹内空空。
难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扭捏,索性点了点头。
裴怀贞弯了眉目,满面柔情地看着她,扬声吩咐宫人传膳。
待等晚膳布好,已近天黑时分,内侍前来掌灯,紫宸殿一片灯影朦胧,照见满案珍馐美馔。
不必内侍伺候,裴怀贞自己便已将汤羹盛出,菜肴分门别类,荤素搭配,喂给薛青青。
薛青青忍着不适,吃了几口,终是忍不住道:“陛下,我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来。”
而且她直至此刻都还坐在他的腿上,一个有手有脚的大人,被抱着,被喂饭,怎么看都很奇怪。
“朕愿意把青娘当成小孩子。”
裴怀贞道:“朕想被你依赖,就像两个孩子依赖你那样。”
他用玉著剥离一条清蒸的鲈鱼,只夹取最为细嫩的鱼鳍肉,将雪白如蒜瓣的肉递至怀中妇人唇边,轻声道:“青娘,张口。”
薛青青在心中蹙了下眉头,未露声色,启唇将鱼肉含住。
“其实,青娘即便日后风寒痊愈,也大可每日都让乳母把孩子们送来。”
裴怀贞忽道:“省了你辛苦过去,何况紫宸殿地方更大,也方便两个孩子活动。”
薛青青眼睫稍颤,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地方离得本就不远,我每日过去,也能松动些筋骨,孩子们越来越大,只会愈发吵闹,陛下日理万机,岂能被他们所扰。”
即便被这人抱着喂着,温柔相待,薛青青也一刻未忘,这个人掌握着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杀大权,她身为大人可以足够谨慎,可孩子们懂什么,哪日不小心冲撞了他,谁知不会引他大开杀戒?
想到昨夜殿外那老臣的惨叫声,薛青青不安至极,心跳加快。
裴怀贞细看她眼底神色,轻轻笑道:“朕也只是提议,这等小事,皆随青娘自己心意。”
“来,将这筷火腿肉吃了。”
薛青青张口,老实地含住玉著。
用过晚膳,裴怀贞又喂薛青青喝下汤药,便前往外殿,宣见朝臣。
薛青青陪孩子们跑了一天,疲乏难以抵御,又生着病,身上酸痛厉害,左思右想,干脆上了龙榻,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之中,她感觉身侧的被褥塌陷一块,身体旋即便被轻轻搂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当中,龙脑香的冷冽气味萦绕鼻息之间。
经过昨日一夜,她已对这个动作产生恐惧,下意识便以为双腿又要被分开,手脚挣扎起来,急切地想要脱离。
“别怕。”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喟叹道:“在你病好之前,朕不碰你。”
薛青青听到这话,少许安心,不再动作。
长臂缠在她腰间,将她搂抱得密不透风,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吐息喷洒在她耳垂:“青娘——”
“你与沈濯,可曾有过如你我这般的亲密?”
“他也曾这般抱过你,贴着你么?”
薛青青困得头脑混沌,下意识将“沈濯”当成他以往所扮演的那个铁器商人,觉得他是故意膈应她,便有些不悦地甩了句:“你明知故问。”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僵。
僵过之后,便收得更紧。
“没关系,青娘,朕不在意。”
“朕不在的日子里,你带着两个孩子,定然过得艰难,即便是有,定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
“青娘,你受苦了,朕不会怪你。”
“是沈濯该死。”
说话声朦胧如隔云端,薛青青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个“沈”,“死”,转个念想的工夫,思绪便已沉入睡眠当中。
……
辗转之间,过去两日。
薛青青身上的风寒好了许多,已与往日无异,能够自行走路前去看两个孩子。
但在例行诊脉的太医面前,她假装咳嗽头昏,浑身乏力,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吓得太医又开了几帖药。
也因此,两日以来,裴怀贞并未捱她的身,夜间虽难免擦枪走火,但顾忌着她身体不适,到底未能行至最后一步。
这日傍晚,天边流云燃烧,霞光如火。
薛青青照旧从两个孩子的住处出来,往紫宸殿走去,身后只有两名宫女随行。
三人下了廊庑,才经宫隅转角,便被一伙宫人围住。
为首的宫女年岁约有三十上下,女官打扮,甚是端庄,面对薛青青,福身恭敬道:“奴婢忍冬,乃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劳请贵人移步慈宁宫,面见太后。”
薛青青未语,看了眼周遭。
对方足有六七名宫女不止,自己身边却只有三名。
跑是跑不脱的,说不定还会被强行带去,场面难看。
她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维持从容,点了下头:“劳请姑姑带路。”
忍冬微笑,侧身让出道路。
薛青青被众多宫人簇拥,经过宫隅转角,折入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道,沿夹道向北行约一盏茶的工夫,经右翼门,穿隆宗门,折向西行,便入内苑,过慈宁门。
走过慈宁门,迎面为正殿慈宁宫,周绕汉白玉栏杆,殿门外设石阶三路,中路丹陛石浮雕龙凤,大气威严,如若王母居所。
薛青青垂眸,随忍冬拾阶而上,步入殿门。
晚霞璀璨,照见殿内处处辉煌奢华,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回禀太后,人已带到。”
忍冬话音落下,朝薛青青使了记眼色。
薛青青会意,叩首行礼道:“民妇薛青青,见过太后娘娘。”
头顶传来一道妇人声音,威严不失温和——“抬起头来。”
薛青青直起上身,将头抬起,双目依旧低垂。
透过眼角余光,她能扫到面前正对着的,是两面靠墙摆放的黑漆屏风,屏风上用彩线绣着鲜艳的图案,似乎是百鸟朝凤。
屏风中间,便是太后宝座。
宝座之上,坐有一道雍容身姿,一身朱紫华服,满头珠光宝气,依稀可见发间微微晃动的九尾凤冠。
“模样倒算齐整。”
太后声音款慢:“你已入宫三日,按照规矩,哀家早该见你,因忙于宫务,故而拖延至此。”
薛青青再度叩首:“是民妇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未能及时来为娘娘请安。”
太后“嗯”下一声,鼻音淡淡:“哀家听闻,你嫁过人妇,还已育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回太后,此言属实,民妇的确已嫁做人妇,先夫早逝,留下两个孩子。”
“既属实,哀家也就只能将话与你挑明。”
太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你与皇帝还很年轻,日后自有骨血孕育,你那两名幼子,并非皇室血脉,不可留于宫廷,为止外界流言蜚语,还是早日送出皇宫为好。”
薛青青心中一紧。
她这条命全然是为孩子而活,若与孩子母子分离,这糟乱的人世,她只怕一刻也无法苟活。
不自禁地,薛青青攥紧了袖中的双手。
她无法答应太后的要求,她甚至有种冲动,她想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我是被你的儿子强抢入宫的,我的两个孩子无辜至极,为何只因你儿子的一己私欲,便要与生母分离?你也是做母亲的,为何能理所应当地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漫长的寂静过去,气氛似有凝固,宝座之上,传来茶盏叩案的一声闷响。
忍冬轻咳一声,对薛青青低语:“薛氏,太后在问你话。”
薛青青的手攥到发颤,难听的字眼涌至喉头,眼见便要脱口而出。
“——儿子见过母后,母后近来身子可好?”
龙袍扫过殿门处的包金门槛,年轻的天子大步进殿,身上尚带墨香,似是自御书房匆匆赶来。
裴怀贞一进门,先将薛青青从地上搀扶起,摸到她冰冷的双手,他扬起声音,语带笑意:“薛氏本就体弱,这几日又在病中,儿子不舍她久跪不起,母后仁慈宽厚,想来自会理解。”
话音落下,他面对薛青青,眸色陡然沉静,低声道:“出去等朕。”
薛青青点过头,撑起发麻的双膝,转身步至殿门外,耳朵留意殿内。
“既然皇帝来了,哀家也就不必专门请你过来。哀家只一句话,你可以趁着新鲜,留个村妇在身后侍候,但她那两个孩子,留不得。”
“此为儿子私事,母后不必过问,儿子自有定夺。”
“天子的私事便是国事,你如今膝下空虚,社稷本就不稳,又先为别人养起了孩子,流传出去,岂非令天下人耻笑,皇室威严何在?”
“此事好办,儿子明日便昭告天下,将那两名幼子认作亲生,如此即刻能止外界流言,又能稳固社稷,一举两得。”
“你!你是要气死哀家吗!”
后面的话,有些刺耳,薛青青没再刻意去听。
过了又有片刻,清冽的气息飘至面前,高大的身影遮蔽她面前霞光。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瞧这脸白的。”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低声揶揄她:“出息,就怕成这样么?”
薛青青五味杂陈,心情复杂至极,明知一切难题皆因面前之人而起,她却还是有了一丝动容,由衷地道:“多谢你。”
裴怀贞握住妇人仍有颤意的双手,粗砺掌心擦过对方细嫩的手背,不禁有些出神,脑海中出现一些画面。
“真想谢我?”
他眯了眼眸,定定看向妇人澄澈的眼眸。
薛青青惊魂未定,心绪不宁,经他询问,下意识便已点头。
夜晚,万籁俱寂,清风拂过飞檐翘角。
紫宸殿屏退所有宫人,灯火尽熄,唯留一盏起夜所用的绢纱小灯。
昏黄的烛影渗透绢纱灯罩,游离地跳跃在明黄帐幔上,只见龙纹游动,金麟闪烁。
“你身子未好利索,朕不忍碰你,只好这般了。”
长臂环绕在她腰身,裴怀贞轻拥她入怀,看着怀中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子,他哑然失笑:“是你说要谢朕的,忘了?”
薛青青心力交瘁,连在心里骂他都懒得,只默默背过身去,不想理他。
“生气了?”
天子笑声清润,难得显现出疏朗的少年气,潮热的指腹轻轻蹭在妇人光洁的后背,在腰窝打圈儿。
“生气也无法,朕又不是和尚,总得让你有个地方辛苦。”
他俯首,吻上薛青青的后颈,嗓音低哑,透着满足过后的淡淡疲倦:“青娘你可知,朕今日实在是高兴。”
“高兴朕终于有了机会,能够被你依赖,高兴你能在害怕之时,能够被朕解救。”
吻点加深,裴怀贞轻轻咬住妇人后颈软嫩的皮肉,怀抱收紧,将柔软身躯全然锁入怀中,呼吸用力,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青娘你记住,在这个宫里,你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朕。”
“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
“青娘,咱们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