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时, 朝廷设立恩科取士,不考诗赋,只考经世治国之论,天子亲自主持。
殿试次日, 阅卷大臣聚集文华殿, 连批四日, 于第五日放榜。金榜张贴宫门外, 供全城百姓瞻仰三天,霎时间,满城沸腾。
……
紫宸殿。
御案陈列进士名单, 博山炉轻吐烟丝。
裴怀贞正在察阅名单,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一低头, 正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
小老虎身着薛青青亲手缝制的小凉衫, 掂着脚, 仰着脸, 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奇地看裴怀贞在干什么。
看不到, 他就扶着他的腿, 抓着他的衣袍,想往他膝盖上爬。
裴怀贞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搭了把手, 让他爬得更稳些。
偏殿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恒之?”
“你去哪了呀?该回来睡午觉了。”
“又到哪里淘气了?”
声音渐近, 妇人清丽的身影经过殿门。
余光扫到御案,薛青青随意地往案后一瞥,恰好看到大摇大摆坐在裴怀贞膝盖上, 小手握着朱笔,正好奇地描来画去的小老虎。
薛青青蹙紧了眉。
她站定在原地,对小老虎招手,温柔引导道:“恒之听话,到娘这里来。”
小老虎头摇得宛若拨浪鼓,就是不肯从裴怀贞身上下去。
“不妨事。”
裴怀贞噙着笑意,弯眸看向怀中孩子,柔和的神情:“他还小,正是顽皮的年纪,青娘就随他如何,不必过多管教。”
何况孩子愿意找他,就说明喜欢他,信赖他。
既然一时得不到孩子娘的信赖,那得到这小不点的信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薛青青眉头依旧蹙着,并未因这段话而放松多少。
她并未回答他,而是走向御案,准备将孩子抱走。
小老虎见娘亲来抓自己了,顿时急了,哼哼唧唧着抬头看裴怀贞,向他求助。
裴怀贞笑道:“这个我没办法,我也要听你娘的。”
感觉到这人帮不上忙,小老虎哼唧完也就不吭声了,但就是赖着不下去,仿佛要同娘亲一犟到底。
直到薛青青走到他跟前,手都已经伸出去,准备将他薅走。
他才麻溜地爬下去,成了精的矮冬瓜一样,摇摇晃晃地自己跑了,转头还不忘瞧上一眼薛青青,咧嘴傻笑,似乎还挺得意,好像在与娘亲玩捉迷藏,自己还赢了。
薛青青无奈极了,忽然感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接触心眼多的人久了,只怕也长不成省油的灯。
想象这小子十来年后的德性,薛青青已经开始感到头疼了。
她转过身,想去追上儿子。
手腕却在这时,被一道力气紧握住。
未等她转头质问,同时间,那股力气收紧。
薛青青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栽去,直直倒入一个充斥清冽气息的怀抱中。
后背抵着坚硬的胸膛,肌肉硌得她脊背发酸,下意识便想挣脱怀抱。
男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裴怀贞放下手头公务,一双眼睛只盯在薛青青的脸上,瞧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纤长眼睫,慢悠悠道:“才来就要跑,若不是小老虎来找了我,你还打算与我见面吗,嗯?”
自从在偏殿过完那个雨夜,裴怀贞便发现,她总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不仅夜间扎根似的与孩子们同睡,白日里也总带孩子们到别处玩耍。
总之,就是不与他待在一处。
若非是对遇刺一事仍然心有余悸,担心自己与孩子的安全,裴怀贞都觉得,她只怕能够连夜搬走。
他是有点生气的。
但裴怀贞也并不着急。
因为他还记得,他那晚是如何安慰的她,以及在说完那些安慰的话以后,她眼里流出的那些泪。
他的话没有白说,她已经被他所触动。
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青娘,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到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那种孤独,只有他能为她排解。
接受他,于她而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还陪在她的身边,他迟早会知道她从哪里来,家中是何情况,过往都有哪些经历。
他会越来越了解她。
“你松开我。”
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
“可以。”裴怀贞答应得爽快。
可手却收得更紧,声音压得低款,颇有兴致道:“但青娘得叫我声好听的,比如,夫君?”
薛青青未言语,只是将力气集中,更为用力地去挣脱他。
二人拉扯之间,御案上的明皇帛纸被牵扯,悄然滑落到了地上。
裴怀贞本想继续把人逗下去,看到妇人涨红的颊侧,怕把人气坏,只好松手,叹息道:“好了好了,我输了,青娘不生气,好不好?”
他手臂刚有所放松,薛青青便站起身,整理被揉皱的衣衫,连剜他一眼都懒得。
裴怀贞看着妇人脸都气红,却隐忍不发的模样,莫名觉得孩子气,可怜又可爱,失笑道:“明日里,我要在曲江池畔宴请恩科进士,青娘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薛青青总算对他发话,却头也未抬,启唇只吐出简单二字:“不去。”
裴怀贞点头,丝毫不勉强她:“听你的。”
他既不是个大方的君主,也不是个大方的丈夫,想到要把妻子带到一帮年轻男人面前,他心里便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更不说她本就好小白脸书生那一口。
不去也好。
指腹将衣物的皱褶的捋顺,薛青青转身欲要离开。
仿佛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余光扫过散落在地的帛纸,她本能地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本想直接放回案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写在最前头的那个名字。
三甲榜首,赫然写着“谢琅”二字。
薛青青的手顿了一下,盯着那两个字,微微发怔。
裴怀贞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开口:“这个谢琅,初看到时,我也觉得奇怪,他早已是会元及第,大可安安稳稳等到明年殿试,却偏偏跑来考了恩科。”
薛青青暗暗蹙眉,也觉得不对劲。
还记得那日在凉亭,沈濯提起未来妹夫,言语间满是赞叹,说谢小郎君性情沉稳,品行端正。
可恩科的考生大多是寒门子弟,世家子弟来考,本身就带了投诚的意思,谢琅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与世无争,一回来便急着站队,怎么看都不是个善茬。
下意识地,薛青青想到了沈姝仪。
想到少女那张明亮灿烂的面庞,再低头,看到浓墨勾出的“谢琅”二字。
“明日曲江宴,我去。”
薛青青忽然出声。
裴怀贞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暗了眸色:“青娘不是会轻易更改主意的人,也并不喜那种场合。”
他想也未想:“难不成是为了沈家那丫头,特地过去考察谢琅?”
薛青青没理他,把帛纸放在案上,走了。
裴怀贞眉心跳动。
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缓慢转动着。
他的青娘为人善良,对谁都好,为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都能操心成这样。
唯独对他不上心。
裴怀贞常有种感觉,似乎哪日他意外死了,青娘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内心的怨念如雨后藤蔓,野蛮生长起来。
控制不住的偏执与愤怒,眼见便要冲破内心。
这时,殿外传来孩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以及妇人温柔无比的嗔怪。
裴怀贞恍然清醒,眼底怨念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他在心中道。
……
翌日清晨,天色明朗,圣驾抵达曲江池畔。
薛青青被裴怀贞扶下金辂车,江面清风吹来,送来湿润的水汽,以及淡淡的柳树清香。
她抬眸望去,只见碧波千顷,朱紫青绿层层叠叠,沿岸垂柳已被各色锦缎装点,枝头系着新科进士题名的红笺,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红英。
池西百花盛开,古树参天,树下设御宴。
御宴左右,站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白色襕衫,整整齐齐排成数行,如同白鹤成群,对着圣驾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声音响彻云霄,惊飞枝头雀鸟。
薛青青动弹不得。
才只是刚开始,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想转身逃跑。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悄悄捏了下她藏在袖中的手,小声道:“不必紧张,也不必想着说些什么场面话,一切有我。”
薛青青将心情平复,点了下头。
握着她的手,裴怀贞面向众人:“众卿平身。”
“谢陛下——”
裴怀贞阔声道:“既已放榜,今日不谈民生策论,只管喝酒作乐,尽兴便是,不必拘泥于礼仪规矩,谁若在此时提些什么社稷,什么改革,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臣等遵命——”
待等帝后落座,伴驾大臣入席,诸多进士亦整齐入席。
开席后,因有王广等人活络气氛,场面颇为活跃。
有大臣向裴怀贞敬酒,裴怀贞笑道:“朕倒是想贪这一杯,可惜近来旧疾复发,忌讳饮酒,何况有皇后看着朕,朕也不敢。”
他想了想,道:“不如朕借花献佛,将此杯酒转赠状元,由状元郎代朕饮下,也算全了爱卿的心意。”
那大臣附和,觉得甚好。
裴怀贞扬声:“谢琅何在?”
话音落下,席间站出一名少年,拱手行礼:“臣谢琅,见过陛下。”
裴怀贞侧首,对薛青青小声道:“看仔细了,这便是你那好妹妹的未来夫婿。”
薛青青抬眸望去。
只见起身的少年约有十八岁上下,五官尚带青涩稚气,但肤白俊秀,身姿挺拔,纵然是在人才云集的曲江池,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但隐隐约约的,薛青青一眼落下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长相是年轻的,但她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总觉得这谢琅的举止气度,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
薛青青默默瞧着,一直看到谢琅喝完御赐的酒水,已经落座,都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她看着谢琅,裴怀贞就看着她。
终于在额角青筋止不住抽动之时,裴怀贞沉声道:“还没看好?”
薛青青这才回神,点了下头:“看好了。”
“觉得如何?”
“自然是可以的。”
“我看也是,配你那妹妹,算是绰绰有余。”
“不见得,有的是人装作文质彬彬,实则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肉眼难以分辨。”
裴怀贞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骂他。
碍于大庭广众,群臣云集,不能咬在那张气人的红唇上,他捏了把妇人的手,权当泄愤。
力度不大,却将薛青青险些捏出眼泪来,眼眶都红了。
裴怀贞刚狠下的心,转瞬便又柔软下去,轻声道:“我没使力气,怎么这就哭了?”
薛青青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手上有东西。”
裴怀贞低头看去,看到了佩戴大拇指的白玉扳指。
这原是他年少时的习惯,因为拉弓射箭磨损手指,必须备配扳指,用以保护。
没曾想却伤了可怜的妇人。
裴怀贞没犹豫,顺手摘下扳指,扔到一边去了。
……
宴席直至夜间方散。
上金辂时,群臣送行,薛青青临入帷帘,转过头,又看了眼那为首的谢琅。
越看越觉得,这人沉稳过了头,竟像个已经年长的人,套在个年轻的壳子里面,无论外表如何年轻,透露的气息都是老成的。
“若看不够,不如我把这姓谢的召入宫中,留给你慢慢看?”
阴恻恻的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薛青青收回心神,躬身进入帷帘中。
裴怀贞随之跨步进入,拨开帷帘的力度,又狠又重。
骏马扬蹄,禁军层叠,帝王车驾缓慢行驶入夜色当中。
留下众多进士,不仅未散,反倒像刚刚开宴,争相与同僚攀谈,互报家门。
人群中,唯有一人默然离去,走向自家马车。
小厮本在车下瞌睡,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立马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
谢琅点了下头,踩上车凳。
车毂缓缓转动,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只听江畔潮声叠起,清风阵阵。
小厮赶着马,打着哈欠道:“公子,车里放着老夫人特地为您做的酸枣糕,说是安神助眠的,您在路上吃了,回到家正好睡觉。”
近两个月来,谢琅忽然染上惊厥的怪病,每至夜间,或难以入眠,或即便睡着,总是惊叫哭醒,如若换做一人。
各种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
谢老夫人心疼孙儿,连偏方都用上了。
“嗯。”
少年淡淡的声音传出车窗,压入潮声之中。
兴许是偏方有用,马车行驶没有多久,窗内隐隐飘出均匀的呼吸声。
直至行到城门下,呼吸声才被扰乱,转为大口吐气的粗喘,仿佛劫后余生,死里逃脱。
粗喘过后,窗内飘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怎么停了?”
“回公子,到明德门了,今日出城的人多,回来得排队。”
少年未再出声。
片刻手,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明显,神色镇定,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小厮被自家主子的脸色吓一跳:“公子又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谢琅道。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城门上空。
夜幕笼罩下,漆黑城门犹如深渊巨口,与他梦中画面相重叠。
唯一不同之处,是梦中的门上,吊着一个男人。
一个死了许久的男人。
上百支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撕裂了身上的龙袍。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尸体早已腐烂,面容辨别不清。
身上唯一的完整之物,便是套在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