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御书房。
窗牖大开,凉风潜入,扑得灯影游离乱晃,投在琉璃挂屏上, 只见上面蟠龙腾飞, 鳞爪闪耀, 如若活物一般, 威风凛凛。
殿门被悄悄推开,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撩开静止不动的东珠垂帘, 步向御案。
御案后,年轻天子一身烟墨色常服,肘抵案面, 宽袖顺着冷白瘦窄的腕骨滑落,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裴怀贞手提朱笔, 额头轻抵手背, 正在闭目养神。
“陛下?”
内侍轻唤一声, 见未引起君王反应, 张口欲要重复。
这时, 天子猛然睁眼。
那双本就漆黑的瞳仁,在夜色映衬之下,更加阴沉若深渊, 眉骨上的疤痕则是红得厉害,鲜艳狰狞, 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生出的花。
下一刻,内侍的脖颈被死死掐住。
“我说过,滚远点, 不要再来。”
掐在内侍脖颈上的手臂青筋迸起,力度凶狠,杀气腾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裴怀贞死死盯着手中之人,站了起来,将人举至半空,咬字低狠:“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眼。”
“大不了,同归于尽。”
内侍发出嘶哑的声音:“陛下,是奴婢啊。”
隐隐约约的动静,传入裴怀贞的耳中。
他眸底闪过一丝清明,定睛望去,便见掐在掌中面孔换了一张,不再是那个恶心至极的独眼男人。
裴怀贞松了手,拧紧眉头:“朕不是说过,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内侍扑跪在地,粗喘着解释道:“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回紫宸殿歇息,奴婢急着回话,所以才……”
如同一束光线照入深渊,裴怀贞的眼中倏然闪起一抹明亮,忽地便觉得面前内侍顺眼许多。
“此话当真?”
裴怀贞有所迟疑,有些担心此刻还是自己生出的幻觉:“皇后派人过来,问朕何时回去歇息?”
内侍揉着嗓子道:“那宫人就在外头候着,陛下若需要,奴婢即刻将人带来。”
裴怀贞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确信,的确不是幻觉。
“不必。”他愉悦道,“朕信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是青娘人生第一次,主动问他何时回去紫宸殿歇息。
她白日辛苦,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宫务,这个时辰,按理早就该歇下了。
可她没有,她在等他回去。
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等待迟归的丈夫一样。
裴怀贞扔掉手中朱笔,长腿迈出步伐,若能身生双翼,只怕眨眼之间便已飞到紫宸殿。
转身之际,他经过墙上悬挂的琉璃挂屏。
光洁的琉璃上,映照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薄唇高鼻,眼睛内勾外翘,眼睫浓密若鸦羽。
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裴怀贞却能清晰看到额角抽动的青筋,面颊浮出的病态火热的赤红,以及那双黑得过分的,已经近乎鬼气的瞳孔。
裴怀贞看着琉璃屏上的那双黑瞳,忽然发现若是遮住其中一只,这张脸,赫然便是那独眼男人的脸。
他与那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融合。
忽地,屏上的脸笑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怀贞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摸到平直的线条,确定自己分明没笑。
他敏锐地发现,他已经即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即便他再用力地掐自己,也无法去区分其中差别。
无边际的失控感,蔓延在裴怀贞心中,将满心热忱浇得冰凉,将受宠若惊的欢喜击得粉碎。
原地站了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之后。
“朕今日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裴怀贞坐下,重新提起朱笔,蘸上浓重的朱砂,朱砂自笔尖滴落,活似一颗浓郁的血珠。
“去告诉皇后,”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我今晚宿在御书房,让她早点睡,不必等我过去。”
“奴婢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活似虎口逃生。
诺大个殿宇,只剩年轻的男人一人。
裴怀贞提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脑海中却克制不住的,出现妇人听到传话后,低落消沉的表情。
她那样腼腆的性子,能派人来问他何时回去,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想要的,定不是他的拒绝。
巨大的无力感犹如潮水,汹涌席卷了裴怀贞的内心。
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
但不过是想了下薛青青失望的眼睛,朱笔便被愤怒的力度掷在地上,脆响过后,断成两截。
……
“回娘娘,内侍方才过来传唤,说陛下今日太忙,就不过来了。”
紫宸殿内,宫人小声地回着话,有些担忧地观察着妇人的脸色。
薛青青却依旧神色柔和,点了下头道:“近来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忙碌也是在所难免,不来是对的。天色不早,都下去歇着吧,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宫人们福身遵命,陆续退出紫宸殿。
夜空阴云密布,遮住月光。
殿内空荡无人,薛青青终于不必伪装,眼中浮现的失落,也如阴云蔓开。
若放在从前,她决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真的变成后宫里的妃嫔,眼巴巴地在夜晚期待着,希望能够等到想要的人来。
薛青青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说不出来,这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
似乎是从佛堂出来之后?
在看到堆满密室的金锭那一刻,她心头的巨石消失,知道一切都有救了。
她终于不必提心吊胆了。
可转瞬之间,心头便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滋味所覆盖。
在去佛堂之前,她一直把裴怀贞这个人,当成是与自己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无奈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和他共渡难关。
但在从佛堂出来之后,她突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裴怀贞,不需要她去殚精竭虑地为他操劳,为他担忧。
他可以做好一切,而她,只需要去享受他的能力,依赖他的强大。
原来在他的身边,她真的不用有任何的烦恼,不必去为生存而焦虑,一切麻烦都有他解决。
恍惚之间,薛青青想到过往裴怀贞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青娘,你可以拒绝我这个人,但不要拒绝我对你的好。或许有朝一日,你习惯我对你的好,从而接受我这个人,也未尝而知呢?”
他成功了。
甚至事情好像更麻烦了一点。
薛青青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准备,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他了。
她已经无法想象,如果生活里没有这个曾经被她念之入骨,又恨入之骨的男人存在,她以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似乎,他已经是她未来的一部分。
这个狡猾至极的东西,占了她的身体便算了,心也不给她放过。
夜风顺着窗牖渗入,带来微凉的潮湿,袭在身上,有些发冷。
薛青青清空思绪,不愿再去思念那张可恶的脸。
她低下头,看向面前的冰糖莲子羹。
冰糖清甜,莲子下火,适宜燥热的夏季,是为那个人专门准备。
等不来那个人,食物却是无辜,不能浪费。
薛青青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炖得软糯的莲子,送入口中。
分明加了不少冰糖,她却只尝到莲子的苦味。
……
二人再见面,已是两日后的紫宸殿。
只过去两日,裴怀贞便莫名瘦下一大圈,五官的线条收得更加锐利,优越的骨相展露无遗,身形更添清冷气息。
可偏偏的,气色却好的怪异,唇色嫣红艳丽,搭着白玉似的脸,墨汁一般的瞳,如鬼似魅,俊得骇人。
薛青青差点没敢认他,正想问他为何突然瘦下如此之多,人便被一双大掌推至御案后面。
裴怀贞将她摁坐在龙椅上,命内侍将他带来的奏折摆放整齐,监督她批阅奏折。
如同回到学生时期,薛青青看到这些奏折,好比看到老师留的作业,虽知道做作业是对的,对自己有好处的,可不妨碍看见作业就犯起头疼。
更不提她批阅奏折时,裴怀贞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活脱脱的老师盯学生。
傍晚将至,窗外雨色渐浓,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燃烧了三支,烟丝与水汽缠绕,氤氲成难散的雾色。
薛青青坐在这雾里,已经数不清自己批阅了多少奏折,只觉得疲倦如山倾轧,眼皮沉得不像话。
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的衣裙,像极了熟透梅子的颜色。
此刻松开朱笔,放松了脊柱,脸埋入手臂,她任由自己融化,成了一滩懒散的梅饼。
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后脊,顺着纤细的骨骼攀升,握住软得不成形的脖颈,轻轻掰正。
“还有二十本。”
裴怀贞笑着,柔声道:“批阅完,便放你自由。”
二人不过阔别两日,身体却如阔别两载。
薛青青感受着颈后的掌心温度,灼热的薄茧割在她的肌肤上,硬与软相撞,酥麻发痒。
不自觉地,她红了耳垂,却佯装自然,闷声道:“你都回来了,为何还要我来做这些。”
男人的笑声响在她头顶,吐气轻柔若细丝:“不能全然指着我,青娘不想想,万一哪日,我又走了呢?”
“那我再等你回来就是了。”
薛青青抬了眼睫,卷翘的长睫闪动,困恹恹地朝男人望去:“反正你总会回来的,不是吗?”
雨声淅沥,淡淡烟丝萦绕在二人之间。
隔着那点烟气,妇人的眼眸如若凝结薄雾的湖面,澄澈迷蒙,透着点难见的孩子气,天真又赤诚。
她多么依赖他。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裴怀贞原本噙笑的眼眸,忽然便浮现一丝痛色。
他俯下身,双臂环住妇人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青娘,抱歉。”
“抱歉什么?”
“没什么。”
“你真奇怪……”
薛青青感受到愈发收紧的怀抱,有些喘不过去,抱怨道:“你松开我,我要接着批阅那二十本了。”
“你批你的,不耽误我。”
低涩的嗓音绕在她耳畔,咬字也带着酥痒,钻入耳朵里,顺着狭小的耳道,一路酥到了薛青青的心坎上。
她的身子已经软了,头脑却还未反应过来,才想问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批你的,不耽误我”,便感觉颈上一热。
薄唇含住她颈侧的一小块肌肤,细细啃吮,辗转下移。
察觉到她的愣神,裴怀贞齿尖加重,犬齿陷入细嫩的皮肤。
“愣着做什么?”
他箍紧妇人柔软的身躯,肃声提醒:二十本奏折等着你,就现在,握住笔。”
“张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