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总是很多, 房檐上落雨成帘,窗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叶尖珍珠滚滴, 四处都变得潮湿而朦胧。
齐昀置身于岩浆滚烫的噩梦,也在雨声中幻变成了雨雾朦胧的春山景色。
他在荒无人烟的翠山深谷中行走着,发丝上沾了层水雾,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焦躁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齐道宁。”
他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河流间,柳絮坐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 朝他摆了摆手, 笑眼温婉柔和,“我要走了, 你多保重。”
齐昀愣了愣, 朝她快步走去,“你去何处?”
可柳絮只是笑了笑, 再也没多看他一眼。那小舟在水上飘飘荡荡, 渐行渐远。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拔腿去追,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舟,转眼消失在雨雾沆砀河面上。
“柳絮!”
齐昀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云蓝织金团纹帐顶, 光线昏蒙。
屋外疏雨泣海棠,帐边烛火曳重重。
他喉咙火烧火燎,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头也钝痛得厉害。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他想唤下人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听到道冷淡的声音。
“醒了?”
齐昀掀开帐子侧目望去,于对面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灯烛昏黄,太和端着一盏茶闲坐着,看不太清神色。
齐昀自幼便和父母不太亲近,不论大病小病,二人几乎未出现过病榻前,至多会请御医来看,吩咐下人送来些补品。
这次母亲忽然造访,齐昀不惊讶是假的。
他当是有什么朝政上的事,撑着半坐起来,动作间扯到了后背结痂的伤口,病气的脸愈发苍白。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么?我昏迷了多久?”
齐昀说话时嗓音很沙哑,太和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水起身端给他,看他喝了两口,才道:“你昏了两天一夜。”停顿了一下,又道:“朝堂近日无甚要事,你舅舅也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
窗边矮案上摆着个错银鸟油灯,一豆火苗散发着暗淡的光。太和居高临下注视着狼狈病弱的儿子,眸光复杂。
齐昀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矜傲疏离、亲缘淡薄的母亲,这种时候突然前来探望他,实在是纳罕。
他喝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问道:“那母亲是有什么吩咐?”
太和默了默,“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齐昀很不习惯如此,总觉得以她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习惯,定是谋划着什么。
难不成跟絮娘有关。
不想絮娘还好,这一想,齐昀立时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离开别院这么多天,絮娘得多着急?她一向是多愁善感的脆弱性子。
得尽快回去给她解释清楚,更要紧的是告诉她婚期将定在下个月末,届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等看到他身上的伤,说不定还会感动的泪眼朦胧,然后抱住他说些软和的话。
思及此,齐昀眉眼柔和,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对太和委婉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和眉心一拧,“你昏迷方醒,要去何处?”
齐昀已强撑着下榻,坐在床边俯身穿长靴。他后背的伤口又崩裂了些,布料上渗出星点血迹,“我消失这么多天,絮娘会着急的。”
太和对齐昀这唯一的儿子算不上喜爱,可到底是这世上血脉最亲近的人,看到他为儿女私情糊涂到此等程度,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
“你为她考虑至此,如珠似宝地捧着哄着,可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齐昀正拿了玉冠随手束发,闻言回过头看自己的母亲,脸色病弱的惨白,眼睛黑沉沉的,“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太和哂笑:“她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孤女,还和宋阭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你不怕有朝一日她为了前夫背弃你么?为这么个女子付出至此,连隐患都抛到脑后,我看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想到这女子的出身和所为,她就忍不住皱眉。
齐昀冷冷注视着太和,语气疏离,言辞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从未要求过什么。如今唯一桩,我希望你们莫要插手我跟絮娘之间的事,也不要说她半句不是,不然您应该清楚,依照我的性子,混起来指不定会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无视了母亲陡然冷厉的目光,利落束好头发。
太和看着这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儿子,眸光越来越森寒。
齐昀是她的儿子,更是她费心锻造的一柄利刃。从幼时开始,他在无数次刻意的引导培养下,变得文武兼备,且傲慢寡情。可谁曾料,无情之人动了情,会比正常人要更加糊涂。
积压已久的怒气彻底控制不住,太和转身看着齐昀已走到门帘边的颀长背影,冷笑着嘲讽:“蠢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早已趁你昏迷之际远走高飞了!”
窗外雷电乍响,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
齐昀背影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咬牙道:“母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这话并不好笑。”
太和已然平静下来,淡淡回,“本宫并未说笑,你不惜付出如此代价,费心谋娶的人,的确跑了。”
“跑……了?”齐昀看到母亲的神情不似作假,露出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神色,唇角发僵,“什么叫作跑了?”
“前两日失踪,人家想必根本没打算嫁给你。”
这些锥心之言如同浪潮般对齐昀冲击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
他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侧过身对太和道:“絮娘性子老实,不会主动悔婚逃跑的。”
他不相信柳絮会这样,分明前些日子还在汤泉山庄抵死缠绵,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一走了之?
坚决不可能!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可能会受惊受伤害,齐昀手脚发冷,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大步出了内间,准备亲自去找人。
门拉开了一半,走廊上红纱灯笼的光透进来,元棋正端着个托盘准备推门,上头是纱布和汤药。
他站定脚步,垂目打量元棋,“你为何来了此处,为何不去跟着其余人找絮娘的下落?”
元棋脸上露出惊慌之色,随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是小的不想找,是……是……”
齐昀眸光彻底沉了下去,灯笼暗淡的红光笼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愈发森寒阴鸷。
他冷声诘问,“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元棋伏在地上,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哆嗦着答:“回、回爷的话,夫人她、她……她在前日上午失踪了,府里的人当即去找了,可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有夫人的影子,所以小的才来了此处,想着等您清醒了立刻报信和请罪。”
回禀完了,元棋闭上眼心惊胆战等着主子的雷霆之怒,然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得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说话,便看到齐昀的织金黑靴跨过了门槛,衣摆扫过一阵冷风。
“滚过来,把她消失前后发生过的事,通通给我说清楚。”
齐昀竭力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柳絮可能是被什么人掳走了,不然按她性格,怎么可能有胆子跑?
他头一个便怀疑到宋阭身上。
齐昀焦躁不已,不顾后背的伤,直接往马厩走。
元棋赶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托盘,从门边捞了把伞,小跑跟在齐昀身后撑着伞挡雨,把那几天的事事无巨细说了。
听到柳絮那两日得了风寒还出门闲逛,买了不少物件,甚至专门给他买了发冠,齐昀便觉出点不对来,可内心依旧不愿意相信。
直到元棋说到柳絮在成衣坊失踪后,更衣隔间里扔着脏衣和新衣,并且窗口大开时,齐昀的一双凤眼凝结起了风暴。
他牵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扬鞭冲破雨幕,马蹄踏碎长街黑夜,如一阵疾风般直奔别院。
到了地方,府里的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齐昀来不及问责,先唤来齐大等四个正好在京的亲卫,命他们分别带着他的印信和柳絮的画像,去兵马司等处,请人帮忙调兵全城搜捕盘查、调阅进几日的出城记录、稽查城郊寺观,并且将成衣坊和茶楼的掌柜捉来。
这两个掌柜在柳絮失踪当日,齐大便扣住审过了,底细也摸了清楚。只是二人一口咬定对于柳絮的事毫不知情。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良商,齐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用刑关押,只能暂且将人放了,等齐昀回来再下令看要如何处置。
齐昀听到茶楼和成衣坊都是云英的产业,突然想到了元宵灯会那晚的异常。
那晚争吵后,柳絮突然提出成亲就留下,且对他越来越温柔。
现下看来,当晚柳絮见到的就是云英吧?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另外,拿我的印信去衙门,就说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于成衣坊消失,我怀疑云英贩卖人口,立刻查封她的产业,将茶楼和城衣坊掌柜捉拿,并在各城门口、各大驿站张贴通缉云英的告示。”
齐昀虽说有个皇帝舅舅,且出身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可他从未像有些宦官子弟那般随意动用特权去为难百姓。
可眼下他是又急又怒,顾不得这么多了。
有条不紊安排好,齐昀大步流星走到柳絮的院子,那些下人得了信儿,提前在雨中乌泱泱跪了一地,各个都噤若寒蝉发着抖。
齐昀身上被细雨打得微潮,后背已经有了血迹,脸色苍白阴冷的跟鬼一样骇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言不发阔步穿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环顾四周,屋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抬脚绕到内间,床榻上被褥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但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他扭过头朝外呵,“穗儿,穗儿!”
穗儿从外头跑进来,惊慌间看到齐昀阴沉的脸,膝盖一软跪倒:“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夫人,是奴婢的——”
“住嘴!”齐昀没好气怒斥一声,问道:“屋子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或者其他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奴婢发现……发现夫人旧包袱里荷包不见了。”
“东西呢?”
穗儿爬起来,跑到床尾后的箱笼跟前,将放在最上面的包袱取出来,抖着胳膊呈给齐昀。
齐昀打开包袱,把里头的布衣木簪等东西,一股脑抖落在了床上,视线扫过去,唯独装钱的淡青色荷包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云锦被褥上散乱着的寒酸粗陋的物件,眉眼沉在暗影里,指节缓缓收紧。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细雨蒙蒙下个不停,单调地沙沙敲打着窗户。
穗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炷香工夫,齐三浑身湿透的进来,沉声禀报,“爷,属下将这三日的出城记录借调翻阅了一遍,上面……没有夫人出城的记录。另外云英名下所有铺面的坊巷周边也又搜查盘问了一遍,并没有人看到过类似夫人样貌的人经过。”
齐昀面无表情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向旁人兴师问罪,只低下头盯着看柳絮那些旧物,神色诡异地逐渐变平静。
可齐三跟随齐昀多年,明白他表现的越平静,怒火就越旺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狠戾疯狂的事情来。
灯烛静静燃烧着,光线时而摇晃。齐昀僵坐在那些旧物旁,拿起粗布衣上的一支平平无奇的桃花木簪,指尖轻轻抚着,不知在想着什么,沉着脸一言不发。
整整一夜,雨声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窗纸凝了层水雾。
齐大披着满身凉气进屋,脸色难看地垂首禀报:“爷,京城各处都翻遍了,包括羊肠巷乞丐窝、城郊几个寺庙道观,都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其余两人也回来了,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没有柳絮的踪迹。
先前齐昀昏迷着,长公主和国公爷得知此此事后根本不管,齐大等人无法借调兵马。当时这种情况下,尚能自欺欺人是人手不够搜查不出。
可现在已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倘若柳絮真还在,她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何又会找不到?
齐昀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被柳絮耍了,彻头彻尾的耍了。
什么成亲就留下,什么会等他回来,全部都是谎话!
柳絮骗了他,并且在他为娶她而重伤昏迷时候,无情地抛下他离去。
他放下门第之见,不惜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想娶的人,满心满眼想白头偕老的人,就这样把他当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