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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修为名誉

    

    &esp;&esp;第24章 修为,名誉

    &esp;&esp;苏聆兮客气回了句“大首领”,在方桌另一侧落座。

    &esp;&esp;不知来之前去了哪儿,她戴了幕篱,落座后取下来,将垂下的缎条理好,放在手边。

    &esp;&esp;他姿态闲散,她也像来赴一场老友间的私人之约,没有精心准备,刻意装扮,下值后径直过来,穿着官服,挂着腰饰鱼符,素面朝天。

    &esp;&esp;她接过叶逐叙递来的温茶,小口杯在手指上转一圈,饮下一口,润润唇,放下。

    &esp;&esp;苏聆兮并不回避这次见面。

    &esp;&esp;对方作为浮玉总指挥之一,若是想见,有的是机会见面,比起持续纠葛不清,不如来说个清楚。

    &esp;&esp;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esp;&esp;叶逐叙先闹这么一通,后又言辞恳切的,是要求她些什么。

    &esp;&esp;妖邪破封之前,‘叶逐叙’三字只会出现在净月城中那伙人嘴里,少有的闲暇时间,某个星月在天的夜晚,她不是没想过,‘叶逐叙’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两人怎么认识的。

    &esp;&esp;没什么别的想法,连遗憾也不再有,只是回顾半生,一瞬间闪过的好奇。好奇自己年少时喜欢哪种类型的少年,是不是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炽烈感情。

    &esp;&esp;过去的感情怎样都美好,就像藏在地窖里的酒,放得越久,越觉醇香。

    &esp;&esp;只是如今这局面——苏聆兮不禁沉默。

    &esp;&esp;过去了。

    &esp;&esp;好像又没完全过去。

    &esp;&esp;美好也不再是美好。

    &esp;&esp;“晚饭时辰到了,帝师用膳了么?”叶逐叙将如意楼手刻的竹签菜筒递过来,道:“我点了些你爱吃的,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他们添上。”

    &esp;&esp;苏聆兮动作一顿。

    &esp;&esp;摇晃竹筒,拿出三根标了红头记号的,垂眸一看,确实是她觉得还不错的。她不是第一次来如意楼,从前跟溪柳姜枣来,这几道不止一次点过。

    &esp;&esp;小到不能小的细节。不提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esp;&esp;苏聆兮将竹签拿出来,在掌中排开,四五十道菜品,她排了三次,从中挑出五根,招来守在门外的溪柳,吩咐:“加上这些。还有,将门关上。”

    &esp;&esp;溪柳退下。

    &esp;&esp;“新加了如意楼的成名菜,许多人赞不绝口,大首领可以尝一尝,或许也会喜欢。”

    &esp;&esp;叶逐叙只是笑笑。

    &esp;&esp;如意楼接待达官贵族很有一套,没多久,菜就一道道上齐了。

    &esp;&esp;苏聆兮与叶逐叙各自执筷,没有再说话,连咀嚼都好像没有声音。苏聆兮挑食,饿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各样菜夹了几口后就停了筷子,但她没有即刻进入正题,而是等叶逐叙吃完。

    &esp;&esp;抬眸发现他吃得更少,碗底干净得像是没沾油盐,倒是喝了半盏茶。

    &esp;&esp;见她落筷,他收回视线,问:“吃完了?”

    &esp;&esp;“嗯。”

    &esp;&esp;这样少,难怪瘦成这样。

    &esp;&esp;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esp;&esp;谁也没躲,没避,原本就虚假的和平表象被绞碎,菜肴的热气,香气,窗外的吆喝叫闹声都如薄雾一般飘远了,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的是彼此的双眼。

    &esp;&esp;一双始终冷静坚韧,不为所动。

    &esp;&esp;一双剥下了零星的笑意,如浩瀚汹涌的深海,沉不见底。

    &esp;&esp;僵持了一会,或许很短,叶逐叙率先收回目光。他记得自己是求人相助的一方,静了静,收拾好情绪开口:“前几日的事,浮玉与我无意惹帝师不快。”

    &esp;&esp;无意么。

    &esp;&esp;三具尸首与揭下的面具若是能说话,该跳起来大声喊冤。

    &esp;&esp;事情已然发生,苏聆兮不想争辩,她坦然收下这句歉意,拿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倾:“相比于这个,我更好奇大首领那日说寻我帮忙,是什么忙。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大首领。”

    &esp;&esp;叶逐叙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将两点黑晶般的眼仁完全遮住,半晌,牵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来,声音跟着轻了一度:“帝师听说过入妄么。”

    &esp;&esp;苏聆兮眸光微变。

    &esp;&esp;见她没说话,叶逐叙也不在意,他伸出左臂,挽起凉滑柔顺的袖袍,露出手腕与一截小臂。

    &esp;&esp;他看着瘦,但常年握剑,该有的力量一点不少,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肌肤白如新雪,青筋明显,苏聆兮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腕骨,肘弯与肤色上。

    &esp;&esp;她看到了一个黑红的纹理,深深埋在血肉里。

    &esp;&esp;它像段扎根白骨,汲取皮肉长出的荆棘。

    &esp;&esp;荆棘上的密刺死死绞着眼前的人,以他为生存的根基,多年来根系发达,早已与他密不可分。

    &esp;&esp;任何一个人来看,都能嗅出浓烈的,不详的意味。

    &esp;&esp;“在浮玉,入妄意味着执念难消,我查了查,在人间,它叫走火入魔。”

    &esp;&esp;叶逐叙解释:“十四年前,我遭受重创,精神……也不太好。这段执念什么时候扎根进身体的,几年内竟无察觉,等发现时,已然盘根错节,难以消除。”

    &esp;&esp;他压着袖子,指尖轻触那块艳得似在泣血的图案,寸寸往上,在臂弯处停下:“好时是这样,发作起来,不止这里,腰腹,后背,额心都会出现相似的图案,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esp;&esp;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esp;&esp;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esp;&esp;他毫不在意。

    &esp;&esp;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esp;&esp;是件这样的事。

    &esp;&esp;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esp;&esp;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esp;&esp;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esp;&esp;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esp;&esp;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esp;&esp;不过。

    &esp;&esp;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esp;&esp;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esp;&esp;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esp;&esp;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esp;&esp;“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esp;&esp;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esp;&esp;聆兮。

    &esp;&esp;……苏聆兮。

    &esp;&esp;不要信,不要信。

    &esp;&esp;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esp;&esp;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esp;&esp;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esp;&esp;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esp;&esp;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esp;&esp;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esp;&esp;一个字都别信。

    &esp;&esp;别帮。

    &esp;&esp;修为,名誉,地位。

    &esp;&esp;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esp;&esp;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esp;&esp;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esp;&esp;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esp;&esp;太可怕了。

    &esp;&esp;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esp;&esp;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esp;&esp;“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esp;&esp;雅间内寂然无声。

    &esp;&esp;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esp;&esp;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esp;&esp;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esp;&esp;好看。

    &esp;&esp;当真是好看。

    &esp;&esp;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esp;&esp;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esp;&esp;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esp;&esp;可——

    &esp;&esp;“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esp;&esp;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esp;&esp;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esp;&esp;——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esp;&esp;——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esp;&esp;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esp;&esp;“明白了。”

    &esp;&esp;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esp;&esp;苏聆兮站了起来。

    &esp;&esp;“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esp;&esp;她准备走了。

    &esp;&esp;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esp;&esp;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esp;&esp;叶逐叙演技了得。

    &esp;&esp;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esp;&esp;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esp;&esp;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esp;&esp;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esp;&esp;“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esp;&esp;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esp;&esp;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esp;&esp;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esp;&esp;这香味。

    &esp;&esp;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esp;&esp;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esp;&esp;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esp;&esp;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esp;&esp;香燃时的味道。

    &esp;&esp;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esp;&esp;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esp;&esp;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esp;&esp;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esp;&esp;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esp;&esp;来去匆匆。

    &esp;&esp;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esp;&esp;何况是我。

    &esp;&esp;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esp;&esp;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esp;&esp;“罢了。你来。”

    &esp;&esp;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esp;&esp;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esp;&esp;“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esp;&esp;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esp;&esp;“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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