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内厅的时候, 沈无聿已经在了。
内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排骨、一碟翠绿的时蔬、一盅莲子羹等等。
沈无聿站在桌边, 正把最后一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白衣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神仙下凡给你端菜,让人移不开双眼。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 才反应过他刚刚说的“去取一样东西”, 原来是这一整桌饭菜。
“这是你做的?”
沈无聿放下袖口, “仇师傅做的,我去取的。”
“坐吧坐吧, 别站着了。”清衡真君已经在主位落座,手边照旧摆着一壶茶, 朝岑渺抬下颔,示意她坐。
岑渺走过去拉开椅子,发现自己的位置前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碗里盛了小半碗红枣粥。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 门外就传来一阵风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熟悉的声音。
“师父!我闻到排骨味了!”
凌玉山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厅,眼睛直接锁定了桌上的红烧排骨。
“渺渺也在啊。”凌玉山朝她咧嘴一笑, 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已经拿到手里了, “凤鸣山一行辛苦了,来来来,多吃点补回来。”
说着他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岑渺的碗里。
“尝尝,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是天衡宗一绝。”
岑渺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笑着道了声谢。
凌玉山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放进了沈无聿的碗里,笑嘻嘻地说:“沈易,辛苦了。”
清衡真君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噢?无聿也去了凤鸣山?不是说正闭关稳定筑基期吗?”
凌玉山嚼排骨的动作一僵,眼珠子慢慢转向沈无聿,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你完了。”
沈无聿:“师父,是弟子擅自——”
“难怪这几日修为不稳,原来不是在闭关,是去凤鸣山了。”
清衡真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沈无聿,是看岑渺,对她说:“你看我这徒弟,真不令人省心,你说我拿他怎么办才好。”
岑渺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喝粥,心里默默点赞这演技。
当初是谁暗示告诉她沈易就是沈无聿的?全是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天衡宗宗主。
现在倒好,一脸痛心疾首地坐在主位上,演一个刚刚才得知真相的师父,还要对着她诉苦。
还去当什么说书先生啊,直接当影帝得了。
凌玉山拼命给沈无聿使眼色,沈无聿没理他,对着清衡真君的方向说:“师父,弟子知错。”
清衡真君叹了口气,叹得情真意切、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为师真的操碎了心。”
岑渺低头狂喝粥,不敢抬头,怕一对上清衡真君忧伤的双眼,会直接笑出声。
“可是师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眼都没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噢?是吗?我忘了。”
凌玉山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先看师父,再看师弟,又看师父,最后看向岑渺,一脸求助的表情——到底谁在说真话?
岑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心想,修仙界有没有奥斯卡这类的颁奖典礼,如果有的话,最佳男主角这个奖,清衡真君拿得当之无愧。
“好了,说正事。”
凌玉山埋怨地看了清衡真君一眼,抗议道:“师父,这个时候说正事?”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先吃完再说,饭桌上谈正事伤胃。”
一桌菜在三人的奋力拼搏下,消灭了大半,岑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有没有仇师傅的联系方式,我想天天吃。”
凌玉山拼命点头,“渺渺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跟师父申请了三年了,想让仇师傅每天给我单独开小灶,师父不批。”
“为啥不批?”岑渺问。
“一百三十岁的元婴修士,还要天天催着人做饭。”清衡真君替他回答。
凌玉山不服气,“吃饭和修为又不冲突,我元婴期突破那天,还是吃着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悟的道呢。”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合欢宗那位女弟子也没少出力吧,听说她还把你们的双修过程写成了毕业论述,被合欢宗评为了优秀毕设。”
凌玉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师父!!!”
岑渺看天看地,不知道往哪里看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选择盯着桌面上一道木纹看,但耳朵却不想错过一句话。
“你、您、那是正经的合修功法!是功法交流!而且那篇论述我不知情!是她自己写的!”凌玉山红着脸,激动地说。
“嗯,所以你是事后才看到的。”清衡真君接了一句。
凌玉山彻底放弃挣扎,趴在桌上装死。
清衡真君转过头,看向岑渺,忽然换了一副认真科普的语气:“渺渺,你既然想要修仙,有些常识还是该了解的。”
岑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掏出笔记本好好记录一下接下来说的话。
“双修是正经的修炼方式,两人灵力互补,共同精进修为,效果远胜独自苦修。”
说到这里,清衡真君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往沈无聿的方向飘了一下,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岑渺还是捕捉到了。
“无聿,你也来听。”
沈无聿正在收拾面前的空碗,闻言抬了一下眼,“弟子在听。”
“在听就好。”清衡真君点头,继续科普道,“不过双修对灵脉契合度要求极高,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修的。”
岑渺认真地点头,觉得这知识很有用。
原来不是随便两个人睡觉就叫双修,还得看灵脉契合度,和她在现实世界看的那些修仙小说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才能知道两个人灵脉契不契合?”岑渺追问,求知欲旺盛。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又又又不经意地看了沈无聿一眼,然后说:“双修的时候才能知道。”
岑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回答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等等,”她皱眉,“您的意思是要先双修才能知道契不契合,但双修又需要契合才能修,那到底是先双修还是先契合?”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面不改色地说:“这个问题很好,改天我会请合欢宗的人来天衡宗开讲座。”
凌玉山一听“合欢宗”三字,刚抬起来的头又趴了回去。
清衡真君看自己的徒弟害羞的样子,决定不继续逗他了,话锋一转:
“好了,说正事。”
他让人把碗碟撤了下去,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岑渺:“”
这招她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被问住就沏茶,每次沏完茶就说正事,沏茶是他的烟雾弹,正事是他的安全门。
不过这次,清衡真君确实没有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壶,笑意从脸上褪去,目光扫过在座三人,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执法堂查了血晶这么多年,一无所获,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内厅安静下来,刚刚还在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是恶言”的凌玉山也坐着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们执法堂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黑市上。”凌玉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说,“血晶最早是在黑市流通的,量不大,但品质极高,我们顺着黑市的线追了两年多,查封了好几个据点,抓了一批中间人,可每次查到上游,线索就断了。”
他皱眉,“现在回头看,黑市那边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放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源头在凤鸣山,一直都在。”
清衡真君点了点头,看向沈无聿。
“无聿,你来说说,你在凤鸣山看到了什么?”
沈无聿说:“血晶阵的规模比预想中大,至少运作了两年以上,阵法的供能方式很隐蔽。”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不合理。”
“在师兄带着执法堂的人赶到之前,凤鸣山的魔修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表面上看,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凌玉山插了一句:“确实,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还夸赞你的能力。”
“问题就在这里,我才刚进入筑基期,凤鸣山驻守的魔修里至少有三个元婴期,我一个人不可能全部拿下。”沈无聿说,“唯一的解释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真身已经撤了,剩下的都是低级魔修或者躯壳。”
清衡真君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
“渊夜已经醒了。”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转头看向清衡真君,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清衡真君说:“十四年前,圣女连筝的封印阵将渊夜封印,从那之后,渊夜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封印阵和连筝的灵脉相连,连筝虽然不在了,但阵法的反馈一直由我监测,最近封印的灵力波动越来越频繁。”
“无聿刚刚说的撤兵,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能让魔界的兵一下子统一行动的,也只有渊夜了。”
岑渺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提到的问题。
“这个圣女,是谁?”
清衡真君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封印完成之后,她便消失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
他接着解释:“渊夜是修仙界第一个将测灵石打碎的人,他的灵力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能近身封印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凌玉山点头,低声说:“我们执法堂每次快查到源头就断线,我以为是对方手段高明,现在想想,估计是天衡宗有内鬼。”
他追了几年的案子,每一次出动、每一次部署、每一次换方向,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然后在他快要够到真相的时候,偷偷泄露信息。
岑渺坐在旁边,看着凌玉山的侧脸。方才还在饭桌上抢排骨、被师父揭短双修往事的人,此刻整张脸都很严肃,甚至有点像被人背刺的难过?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清衡真君问。
凌玉山沉默了一会,慢慢摇头,“我怀疑过执法堂的几个人,暗中查了一轮,没查出问题。”
沈无聿微微抬眼,似乎想说什么,清衡真君抬手压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到岑渺身上。
“渺渺,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