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深渊。
渊夜散着发, 身穿一袭黑色寝衣,寝衣领口松松系着,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
案上摊着一幅修仙界舆图, 山川宗门各据其位。
舆图左侧压着一方砚台,右侧放着一个香囊。
香囊不大, 暗青色的缎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穗子旧了,打结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丝线颜色还很鲜亮, 比旁的都新。
渊夜本是随手翻看,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图面, 越过几处小宗,掠过灵脉走向, 最终停在天衡宗东南方向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青石镇。
滑过图面的手一顿。
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看这张图,视线总会在此处多停一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既无灵脉, 也无矿藏,不过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 连修士都懒得停留。
从前在外行走时,明明不必绕道, 经过那片地界的时候,胸口会有极轻极淡的一跳,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扯了一下他身上某根早已断掉的线。
渊夜低头看向图上那个小点。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灵槐树, 和一家没人的医馆。
殿门被人一掌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晃动。
“渊夜。”
妖王祁卉大步跨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姿比在自家地盘还随意。
他扫了一眼渊夜的样子,散发,寝衣,眼底隐约的青色,嘴角立刻撇下去。
“又没睡。”
魔修与妖族虽不像凡人那般每日都需安寝,但神识运转久了总要有收敛归息的时候,否则灵台便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久必损。
祁卉上回见渊夜,对方眼底就有青色,这回更深了一层。
渊夜这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祁卉翘着腿,“你手底下的人找到我妖界去了,你知不知道?”
“说你最近总往外跑,去一个什么镇来着?每次也不带人,也不说去做什么,去了就在那儿待上小半天,回来以后谁也不见。”
祁卉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倏地变了。
“不会吧。”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渊夜的眼睛,不再有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去的不会是临安镇吧?”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祁卉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听到魔尊淡声说:“是。”
祁卉抓耳挠腮地想问个清楚:“我当时去临安镇救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跟个死人似的躺在那!”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背回魔界,找了十七个大妖轮流替你疏通经脉,这才把你救活,不让你在封印里死去。”
渊夜握着舆图的手紧了紧力道,淡声说:“我知道。”
祁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都不说,撇过脸,一副“我懒得和你掰扯”的架势。
但他没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眼睛盯着殿顶的横梁。
渊夜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舆图。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祁卉换了个姿势,改成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椅子扶手,伸腿踢了一下案脚,想要吸引注意力。
渊夜抬头看他,“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祁卉立刻把脸转开,哼了一声,继续瞪横梁,“我今天就不走了!除非你现在去休息。”
渊夜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祁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响,和他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就这么僵了很久。
久到祁卉以为今夜就会这样过去,他守着,渊夜看他的图,谁也不说话,天亮了他再骂两句,然后各回各处,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祁卉。”
祁卉瞪横梁的眼睛转过来,嘴上还没来得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就被渊夜的神情吓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认识渊夜太久了。
这个人惯常的样子是什么都不在乎,天塌了也就是抬头看一眼,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几百年来,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姓岑。
“怎么了?”
渊夜抬手将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
祁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的临安镇,是天衡宗。
祁卉心虚地说:“我是最近看他们不太顺眼,派了几拨妖去闹了闹但那都是小打小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因为渊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我真没伤人,顶多是吓唬吓唬那帮修士,就是清衡总是能把我抓到不过,你什么时候管起仙门的事了?”祁卉小心翼翼地说。
“祁卉。”
“在在在!”祁卉条件反射地应了三声,“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叫我名字,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我都很害怕的好吧!”
“我跟她,有个女儿。”
祁卉嘴里好几句抱怨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什么?多大了?”
渊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祁卉急了,“我问多大了怎么了!我关心一下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的手下送回来消息,天衡宗宗主顾长卿,去年新收了个徒弟,也姓岑。
祁卉看着渊夜,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岑渺?”
渊夜视线落在手边的香囊上,看着几十年不褪色的绣花上,停了很久。
祁卉知道了,是岑若舒取的名字。
渺。
渺小的渺,仿佛取名字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要一个人来到世上,要藏起身世,要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渺又是烟波浩渺的渺,三点水,是江,是海,是无边无际的水面,水往低处走,不跟任何东西对抗,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祁卉想问,但又不敢问,因为这个名字他不敢提。
“行了,我走了。”
祁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留了个空当,好像在等渊夜客气地一句,“我送你。”
结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嘴角一抽,找补道:“不用送了,我熟路。”
祁卉转身跨出殿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响,仰头看着魔界漆黑的天穹,沉默了一会,折身回去。
“你今天一定得休息噢!”
渊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他起身,拿起香囊,绕过案几,往内殿走去。
“我现在就休息。”
祁卉愣住了,看着渊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的帘子后面,表情从意外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更深的狐疑。
上次他急了直接把渊夜殿里的烛火全灭了,结果这位魔尊在黑暗里继续批公文,用神识照明,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祁卉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真睡?”
帘子后面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渊夜淡淡地说:“你还不走?”
“我走我走!”祁卉脚步已经往外迈了,迈到一半又收回来,扒着门框,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祁卉。”
那个令人害怕的语气又来了。
祁卉浑身一激灵,立刻松开门框,双手抬起来以示投降:“走了走了,别催。”
殿里安静下来,归于一片寂静。
渊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手里一直紧抓着香囊。
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人的面容,哪怕只是弯眉浅浅一笑,都能让他整颗心如被生生撕裂般地发疼。
渊夜紧闭双眼,连带着眉头也狠狠皱起,仿佛这样便能让脑海里的面容消失,快些入睡。
可越是用力闭,岑若舒的轮廓反而越清晰。
渊夜把香囊举起来,贴在胸口处。
有了香囊的香气后,感觉到安心,他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可他又梦见了岑若舒,依旧是在临安镇的日子。
他跟在后面,看着花瓣落在她发顶,伸手替她摘下来。
“小舒。”
街上人来人往,卖糕点的吆喝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背对着他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两条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小舒,你理理我。”
怀里的人像是在赌气般,一动不动。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下巴放在她发顶,蹭了蹭。
“是我错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我错了。”
街上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一溜烟地钻进巷子里。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在看那个小孩消失的方向,手悄悄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小舒?”
他以为她要推他,结果她只是慢慢转过身,哭着说:“许叙,对不起。”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她的泪,脚下的地面亮了,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石板的缝隙疯狂蔓延,一圈,两圈,三圈,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阵心。
她跪在他旁边,一只手覆在小腹上,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你恨我吧,求你,恨我。”
渊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寝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手中的香囊,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手在榻面上急速地摸,从枕边摸到榻尾,从左摸到右。
没有。
他翻身下榻,膝盖撞在案角上,闷响一声,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俯身去看地面,手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没有。
要是属下看见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有人闯进了魔尊的寝殿。
没有人闯进来,只是丢了一只香囊。
神识终于找到了,在榻底最深处,紧贴着里侧的墙根,一小团暗青色的影子,是方才梦中翻身时从掌心滑落的,滚了进去。
渊夜趴在地上,手臂使劲往里够,脸贴在地面,终于够到了穗子的尾巴,两根手指夹住,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香囊回到掌心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伏在榻沿上,额头抵着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弄丢。
他没弄丢,这世上唯一一样同时装着他和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