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姚木槿并没听清韩迟云究竟说了什么, 只因在听到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她的心就已经吓得不会跳了。
她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走,这男人就清醒过来, 继而找她算账。
她浑身绷紧, 脖子像生锈了似的, 一点一点转头向床榻看去。
万幸, 韩迟云并未醒来。
绣鸳帐暖, 帘幔低垂。他安静地于罗衾内沉睡着,倒是颇显出一副乖巧模样。
想来刚才的声音, 应该只是他在醉梦中的呓语罢了。
姚木槿长长地舒了口气, 捡起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仍旧充溢着旖旎气息的卧房。
此刻刚过三更, 冬云密布,夜色如磐石般压在头顶,也许很快就会下雪。
李桃杏为姚木槿准备了一辆拉菜的牛车, 又安排了一位稳重可靠的车夫。姚木槿上了车, 与李桃杏道别之后回了黑羊巷。
拖着酸软的双腿回到自己那间陋屋, 她不敢有片刻稍歇, 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五更未至,姚木槿背着一只大包袱,离开了黑羊巷。
包袱里装着她所能带走的全部细软、几件冬衣,以及,庾岭的骨灰罐。
一步一步行至巷口,她回头,最后又看了一眼仍在沉睡中的黑羊巷,泪水簌簌而落。
这一次离开,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地有她的欢喜与旧忆,亦有悲痛与伤情,她哭过笑过,终于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彻底与之告别。
无论悲喜爱恨,一切终会过去。
便是在逗留临安的这最后一日,姚木槿做了四件事——
她先是背着包袱去城西厢防隅官屋后面的旧房里找到程厌,让程厌帮她雇一条轻便的快船,明晨一早就出发。
她将黑羊巷的管钥给了程厌,明言待她离开临安后,请程厌去牙行将房子卖掉。
临走时,姚木槿留了半匣金叶子给程厌,那是让三哥娶老婆的“老婆本”。
程厌不肯要。
姚木槿“呼啦”一下将金叶子扔在地上,那意思是,你不要,我就扔了。
这些年,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根本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之所以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气,不被市井泼皮欺负,独自住在黑羊巷也很安全,全靠她有一个做潜火兵的哥哥。
程厌这些年为她付出的一切,对她的帮助和保护,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和程厌的关系太熟了,熟到她没办法爱上他,但她真心希望哥哥能幸福。
她知道,她的三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值得拥有幸福。
程厌到底拗不过姚木槿,最终只得将金叶子收下,这便出门去为她雇船。
离开防隅官屋,姚木槿立刻去了菜市瓦子,去找江烨明。
她将装金叶子的匣子递给江烨明,请江烨明利用他继父的关系帮她抹掉她在临安的所有痕迹,包括户部和慈幼局的所有文书卷宗——不仅是她的,还包括庾岭的。
为了不让韩迟云找到她,她必须将这些过往全部抹去。
匣内还剩半匣金叶子,她知道,做这些事需要用钱打点。
“倘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银钱。”姚木槿说着便伸手往包袱里掏。
江烨明拦住了她,道:“够了,我现在就去请继父帮忙。你打算何时离开?”
“三哥已经帮我雇了船,今晚暂且住船上,明晨天一亮就走。”
江烨明不解:“为何要住船上?你不是有房子?再不济也可以住客舍。”
姚木槿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敢住客舍,更不敢再回黑羊巷,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安全了。
倘若韩迟云要找她,她在客舍,很容易就会被抓到,惟有住在船上,也许能彻底躲过韩迟云。
“只你一人离开?”江烨明又问。
“还有我妹妹和孩子。”
江烨明沉吟片刻,道:“长路偃蹇,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孩,太不稳妥。这样吧,我送你们走。”
姚木槿一愣,连忙道:“如此劳烦江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烨明轻轻抬手制止了。
“莫说见外话。小啾,我素来敬你性子率真坦荡,乃女中豪杰。你既不愿做我红颜知己,那便将我当做挚友,如此可好?”
姚木槿望着江烨明,被他眼中的真挚所打动,心知这男人虽非良配,但却也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半晌,她点了点头。
江烨明面带笑意,继续说道:“我虽性子顽劣,却也不是什么酒肉子弟。此前我曾对你说过,我早已有离开临安的打算,只是一直未下定决心。恰有此机缘,我便出去走走,好过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话至此处,姚木槿也不好再推辞,遂应了。
她和江烨明约好,明晨寅时三刻在艮山门外的东新桥码头见面,之后一起搭船离开。
办完了江烨明这边的事,姚木槿又去了一趟慈幼局。
但这次,她并未进去。
她只是站在慈幼局的院门外,隔着矮墙和栅栏,怔怔地望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皆是些瘦弱可怜的孩子,无父无母,或者有父母但却没人要,好在世间还有慈幼局这片屋瓦,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
正呆呆地看着,忽见屋内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身穿粗布衣裳,拄着拐棍,佝偻着停步屋檐下,抬眸向她所立之处望了过来。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程金羽。
姚木槿吓了一跳,赶紧将自己藏在一丛花木后。
隔着花枝罅隙,她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这么些日子没见,程金羽愈发苍老衰颓。满头白发稀疏,眼皮也有些耷拉,从前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从前挺直的身板,也佝偻得令人心疼。
苍穹开始飘雪,细细的雪粒子落在鬓边,融化成冰冷雪水。
程金羽在这人间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姚木槿亦早就知晓。
人终究敌不过命数,到了年岁,该走的,就得一个个远走,留不住也回不了头。
她知道,今日恐怕是她见程妈妈的最后一面了。
忆及儿时承欢膝下,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却全心全意给她关爱与帮助,她曾发誓,要乌鸦反哺,尽己所能,可惜现在,一切已不能够。
深恩难报,程妈妈,对不起,姚小啾要走了,她对不起你。
思绪百转千回,泪水涟涟而落。
姚木槿赶紧将手腕咬在嘴里,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被程金羽发现。
她不是不想当面与程妈妈道别,但她忧惧此举会连累对方。她已经彻底惹了韩迟云,若是知晓她在离开前曾来过慈幼局,她怕韩迟云会让程妈妈难堪。
躲在暗处又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咬了咬牙,姚木槿弓着腰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慈幼局的屋檐消失在眼前,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原本一直站着的程金羽向后连退数步,跌坐于地。
“程妈妈!”
丁香赶忙过来搀扶,却在看到程金羽面容的瞬间,大吃一惊。
程金羽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已哭至不能自己。
“小啾……小啾……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丁香愕然:“小啾姐姐来了?在哪儿?”
程金羽哭得浑身颤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念叨着:
“那一千贯……那一千贯……”
丁香忽然明白过来,抹了一把眼角沁出的泪渍,哽咽道:“程妈妈,小啾姐姐不会怪你的。”
她知道,那一千贯根本没给什么菜米行,那些都是程金羽编出来骗姚木槿的谎话。
可程金羽,亦是身不由己。
离开了慈幼局的姚木槿眼看着日头已开始偏西,再不敢耽搁,这便火急火燎地赶往褚氏医馆。
“小啾,你来了。”
顾沾沾刚给孩子喂完奶,正抱着孩子,打算哄她入睡。看到姚木槿来了,她眼前一亮,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姚木槿却面色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沾沾,收拾东西跟我走。”
顾沾沾吃了一惊:“何时?”
“立刻!”
顾沾沾见姚木槿神情不对,不知发生何事,但她仍将孩子放在榻上,起身更衣。
她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知道,姚木槿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尚未出月子,身子很虚,动作很慢,但却是坚定而果敢的。
不消片刻,顾沾沾和孩子的包袱便收拾好了。姚木槿将包袱背在背上,顾沾沾则抱着孩子,二人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褚氏医馆。
出了艮山门,赶到东新桥码头的时候,程厌早已等在那里。
冬日天黑得早,落了雪,视物不清,周遭更显幽黯。
大运河流水昏昏,天地皆暝曚。
程厌为姚木槿赁下的是一只飞蓬船。
船体细长如柳叶,其上搭篷,篷内可容人栖身。此船虽小,速度却极快,明晨天一亮便可将姚木槿送出临安,至钱塘江码头再换江船。
姚木槿在艄公的帮助下,将顾沾沾和孩子在船舱内安置好,而后便上岸来与程厌告别。
“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程厌垂着头,低声说。
姚木槿笑言:“总会再见的。”
末了又补充道:“三哥,我惹了韩迟云,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会来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当心些。”
程厌疑惑道:“你做了什么?怎得如此怕他?”
姚木槿抿了抿唇:“没什么,总之你要当心。”
“放心吧,我们潜火兵,火场里出生入死都不怕,还怕他?你三哥命硬着呢!他敢来惹我,我就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这话逗笑,笑得眉眼弯弯。
可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寒凉冬色缓缓铺开。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的眉眼上,也不知是雪色更凄,还是眸色更凄。
程厌看着她的笑靥,心里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反应过来,正色道:“是不是韩迟云欺负你了?三哥现在就去找他,给你出气!”
姚木槿慌忙摆手:“没事,三哥,从今日起,我和他再无瓜葛。你可不许乱来。”
“真没事?!”
“真没事!你答应我,不许乱来!”
程厌迟疑片刻,终是应道:“好,只要他不找事,我也不会找他的事。”
兄妹二人又聊了几句,而后便挥泪作别。
姚木槿目送着程厌渐渐消失于冷雪凄雾中的身影,拭去颊边泪渍,返身回到船舱。
舱内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倒是比外面暖和不少。
小囡囡突然哭了起来,顾沾沾说是饿了,姚木槿这便为顾沾沾守着船帘,顾沾沾则解开衣裳给女儿喂奶。
“小啾,孩子还没取名呢,你为她取个名字吧?”顾沾沾忽然说道。
姚木槿回头看去,孩子吃奶正吃得起劲儿,小手攥成拳,嘴巴用力嘬着,直嘬得小脸通红。
姚木槿被孩子这憨憨模样逗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小手。
小手又软又白,比世间最娇嫩的花儿还要娇嫩,一扯就动,好玩得紧。
“她是你的女儿,应该你为她取名。”姚木槿说。
顾沾沾却摇了摇头:“我没本事,跟了那么个混账东西,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这孩子是托你的福才能活下来,这世上只你有资格为她取名。”
姚木槿想了想,突然问顾沾沾:“你会唱那首《菩萨蛮》么?就是,郁孤台下清江水。”
顾沾沾稍作思忖,这便开口,柔声唱道: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也跟了上去,与顾沾沾一起,低声唱着: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一曲唱罢,姚木槿想了想,道:“我没读过什么书,想不出好名字,刚才突然想起这曲子……要不,就叫她青闻,好不好?顾青闻。”
“顾青闻……”顾沾沾缓缓念着这三个字,“好!就叫青闻!”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还在吧唧吧唧的孩子,笑道:“闻儿,你有名字了,干娘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小囡囡却只顾着吃奶,大冬天的,硬是嘬出满头大汗。
直到肚子吃得饱饱,顾青闻终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姚木槿拿出包袱里那件大袄子,将她、沾沾、闻儿全部裹在里面。
三个女人挤在一起,紧紧挨着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取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暖。
姚木槿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祈盼着,只盼老天保佑,让她们躲过今晚。
只要能躲过今晚,她就安全了,就再也不用见到韩迟云。
今生今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姚木槿:韩迟云我恨你是个犟脑袋!韩迟云: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的。姚木槿:嘴硬的男人没有好下场!韩迟云:老婆你说的没错,我收拾收拾准备去火葬场了,早高峰路上容易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