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
州衙在赣州城内西北角, 乃罗城嵌子城的结构。
内城墙从南边的军门楼开始,直筑至北边的八镜台,与外城墙合围, 形成一个状似弯月的子城。(注释1)
州府衙门及官员日常起居理事皆在子城, 而军门楼外面则为百姓居住生活的罗城, 往东走不远便是赣县的县衙。
姜大娘那日来寻姚木槿, 让她去州衙帮忙, 为恭候新知州赴任而布置些花草,姚木槿答应了。
这不, 今日过了晌午, 她将顾沾沾和闻儿安置好,这便雇了顶小轿直奔军门楼。
与城下兵士说明来意, 兵士便放她进入, 待行至州衙时,姜大娘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大娘领着姚木槿绕过山墙,穿过好长一条甬道, 终于行至州衙后门。
二人从后门进入。
姜大娘边走边对姚木槿说着这州衙的内部格局, 以方便她之后布置花草。
姚木槿是平生第一次来这儿, 心知此地气派, 来了才知道,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州衙乃惯常的“前衙后宅”结构,是个足有四进的大院落,从正门到仪门之间是狱神庙、膳馆以及皂班值守之处。
过了仪门不远便是正堂,正堂西侧一片矮房乃文书小吏们的公事之所,东侧则是架阁库、议事厅等处。
再往里走便是内宅了,内宅亦有两进,其外是二堂, 其内乃知州及家中女眷所居,外人不得随意进出。
说话间,二人这便行至州衙最后面的一排后罩房,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安置在内。
姚木槿虽只是来作活儿,但州衙这么大,整个布置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弄完,肯定是要在此住上两日的。
至日昳之时,姜大娘派了两个粗使丫头来给姚木槿打下手,后门那边也将需要布置的花木送了来,三人这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是夜,姚木槿歇在了姜大娘为她安置的后罩房内。
与她同住一室的是衙门里的一位厨娘,姓魏,是姜大娘的远房亲戚,在衙门里做饭也已经做了好些年。
魏厨娘年纪不大,但却是个碎嘴子,见姚木槿来了,十分高兴,夜里睡下仍有说不完的话。
“我听人说,这位新到任的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亲呢!”
姚木槿累了一天,此刻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为何呀?”
魏厨娘啧了两声:“那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不行吧?”
姚木槿“嗤”地一笑,反手推了魏厨娘一把:“别瞎说,给知州大人听见了打你板子。”
“他还没来呢,听不见。哎,小啾,你为他布置这些花草,累得要命,等他来了,你得去他面前讨个赏赐啥的。”
姚木槿低声嘟哝着:“……明天弄完我就走,见不着他。”
话毕她翻了个身,倏地一下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次日下午的时候,从州衙正堂至内院花厅,不拘盆花、瓶花、通草花,所有花草皆已布置完毕,姚木槿各处溜达一圈,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回到后罩房收拾东西,准备赶在日落之前离开州衙,回去正好能吃一顿沾沾做的热乎菜。
刚把头巾戴好,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似乎还有许多人在院子里奔跑,人声脚步声混乱嘈杂。
姚木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侧耳听去,便听得两个从后罩房经过的女使语速极快地交谈着:
“知州大人到了,快去前面伺候!”
“怎这么快就到了?!”
“谁知道,大概是急着上任吧。快走,大家都过去了。”
姚木槿眨了眨眼,竟是知州大人已经到了,原本说是明日才到,居然提前了一天。
但这事与她并无相干,她也不想凑过去讨什么赏赐,是以依旧躲在屋里,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打算等姜大娘忙完了过来给她把工钱结了,拿了工钱她便回家。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姜大娘没来,倒是魏厨娘来了。
“哎哟喂,大家都到前院讨赏去了,你怎得不去?”魏厨娘一见姚木槿便咋呼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我就算了。”
魏厨娘凑近她,神秘兮兮道:“咱先不说讨不讨赏,你没见到知州大人,你亏大发了!”
姚木槿:“这话怎么说?”
魏厨娘的眼睛倏地一下冒出精光,啧啧地说:
“你是没看到,咱们这位新任知州大人也忒俊了!往那儿一站,哎哟喂,所有人都被他比了下去!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相貌,那风度,那姿态,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呐!”
听闻此言,姚木槿却撇了撇嘴:
“光是俊有什么用?长得俊又不代表有本事,弄不好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酒肉纨绔罢了。”
魏厨娘一想,附和道:“也对。光是好看,没用!知州这位子上若是坐了个草包,苦得还不都是咱们老百姓。”
诚如二人所言,“知州”这一职位,乃太祖立国初年,以李唐藩镇割据为前车之鉴所设。
自那以后,便由朝廷派出“知州”掌管一州事务,包括劝课农桑、征理赋税、平冤雪狱、振军戍城等。
知州总揽一州军民大政,倘若此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窝囊废,那这州城百姓可有得苦日子过了。
“不过嘛,我看咱们知州大人,应该不是一包草……”拧着眉头又思量片刻,魏厨娘到底还是忍不住想为新知州说两句话。
“他才刚来就把你收买咯?”姚木槿掩口笑道。
魏厨娘摇头,认真道:“我在这衙门里烧菜也有许多年了,见过不少官啊吏啊的。旁的人来,就算不大张旗鼓,至少也要弄桌好酒好菜摆个排面。你看灶上,把鸡鸭鱼肉全都备下了。可刚才知州大人却传话,让只随意弄些便饭就好。才吃完饭他就带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了南安军。”
听闻此言,姚木槿心里也不禁啧啧称奇。
此人风尘仆仆从平江府赶来,尚不曾歇口气,这便去了南安军,若不是做样子给旁人看,那还真是个勤政为公的好官哩。
“挺好的,希望他今后少征苛捐杂税,少摊派,多为百姓做实事,那也算是咱们的福气了。”姚木槿颔首道。
“那可不。”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却还不见姜大娘过来,魏厨娘便说去为姚木槿问问。
姚木槿等在房内,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把姜大娘给等来了。
眼下已是深秋,天气早已转凉,可姜大娘却是满头大汗,似乎热得不行。
“姚娘子,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
姜大娘摸出帕子擦着汗,一屁股坐在屋内一把灯挂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这幅样子倒把姚木槿吓一跳,赶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甭提了,”姜大娘摆了摆手,似乎颇有怨言,“知州大人尚未婚娶,此番赴任也没个女眷随行,甚至连个贴身女使都没有!行李全部丢在房内,他说晚上回来他自己收拾,这哪成?!这像话吗?!我瞧着实在不像话,赶紧带人去将内院收拾出来。”
说完这些,姜大娘从怀中摸出一帕铜钱递给姚木槿:“你数数,看够不够。这两日也是多亏有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姚木槿打开帕子随意数了数,这便收了钱,向姜大娘告辞。
姜大娘想着反正这会儿也无事,不如送送姚木槿,于是便带着她,逛游逛游地,往二堂那边行去。
行至二堂门外,姜大娘向里瞅了一眼,见内中所置瓶花绚烂,望去令人舒怀骋意,便忍不住问姚木槿:
“你真不去见见知州大人?适才他还夸呢,说州衙的插花十分精雅,不输临安。你若去见他,必然有赏。他去了南安军,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姚木槿眼看日头已开始西沉,心里着急,道:
“昨日我出来的时候,我家小伢儿又开始咳嗽,我想赶紧回去看看。”
姜大娘叹了口气:“唉,你家那个小娃娃,身子骨也忒弱了。”
此言一出,姚木槿心内愧疚之情更甚。
说来说去,皆是因她一时冲动报复了韩迟云,没奈何,只能在大冬天披雪戴风连夜逃跑。
彼时顾沾沾尚未出月子,顾青闻也还没满月,这才落下病根。倘若没有那件事,三人等到春暖花开之时消消停停离开临安,顾青闻也不会如此。
姚木槿咬着唇,十分自责地低下了头。
姜大娘见她情绪不对,赶忙安慰道:
“莫伤心,小娃娃有个病啊痛啊的,都是常事。就说我家那只皮猴儿,小时候也常常生病,隔三差五就得吃药,可你看他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小娃娃都是这样,三岁之前就得熬一熬,熬过三岁就好了。”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穿过狱神庙和膳馆,来到州衙正门。
州衙正门面阔五间,最中间是供知州及其他官员出入的正门,侧旁不远处则开着两扇角门,供小吏及下人往来进出。
以姜大娘和姚木槿的身份,自然不能走正门。
二人行至西角门,姜大娘将姚木槿送到门外,正要道别,忽见前方驶来一辆马车,车旁跟着一群侍从并幕僚诸人。
眼见得应是知州回来了,姜大娘忙拉着姚木槿,垂首立于角门边。
那马车停在正门外,车上之人掀帘下车。
姚木槿听得阍侍恭敬行礼之声,忍不住抬眼觑去,这便瞧见一年轻男子,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大步流星地迈入衙门。
众人将他紧紧围住,仿佛他是个冰砌玉雕的宝贝,生怕磕了碰了。
他的步子也极快,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姚木槿的心猛然一搐!
她并未看到那知州大人的样貌,甚至连身形都没看清,但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种熟悉之感,熟悉之中又夹杂着些许慌乱。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慌什么,可这种感觉,这种独属于女人的极度敏感,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姚木槿抬手按在胸前,试图将心跳稳住。
她思量片刻,觉得大抵应是自己眼花,胡乱猜疑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古时的赣州城池布局等内容由作者采集自赣州市博物馆相关沙盘及复原图,另外还参考了《赣州府志》(清同治刊本),出于故事情节需要,略有改动,后文不再逐一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