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
“打劫!”车窗外传来一道稚嫩而沙哑的声音。
行驶中的马车被迫停下,璇玑不悦地问道:“怎么回事?”
他可不认为有人敢胆大包天到跑来打劫他。
“主上是一个讨吃的小乞丐。”璇玑听到驾马车的属下这么说。
原来是一个前来乞食的小乞丐。
今年楚地闹饥荒死了不少人,这个小乞丐大概是家人死了自己饿的受不了了才来拦贵人的车要吃的。
他垂下眼睑,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卷,随意道:“给他点吃的,发他走吧。”
“是。”
马车启动,带着燥热的风撩起了车帘驱散了马车中的沁凉。
“滴答”,冰化的水滴在铜盆里面,璇玑放下手中的书卷瞥了一眼窗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小乞丐手边的长剑。
剑寒如雪,刃如秋霜。
这是明月教北护法的佩剑。
璇玑的瞳孔骤缩,他被自己的认知惊着了。
那个小乞丐
“停下。”璇玑叫停正在行驶的马车,不等人凳跪下,一跃跳下了马车。
小乞丐还蹲在原地吃东西,他吃的太快不小心噎着了,这会子已经翻起了白眼。
璇玑不顾他身上的脏污,抱起他,掐着他的人中,给他灌下一大口水。
“主上奴才来吧。”璇玑忠心的仆从须臾道。
璇玑没理他,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拍着他的后背,好一会他才缓过来。
“谢谢叔叔。”小乞丐很礼貌地向璇玑道谢。
璇玑摸着他的头发,即使脸上有很多脏污也遮不住他俊秀了轮廓。
“你的剑是哪里来的?”璇玑问道,这把剑是北护法的佩剑断不会轻易地落入旁人之手,这个孩子很可能知道什么。
小乞丐一听,登时从璇玑的怀中挣脱出来,捡起地上的剑一溜烟跑了。
“好没礼貌的小孩。”须臾抱着臂看着跑远的孩子道。
应该是他。
璇玑见孩子这番作态,悬着的心落下了七八分。
他是晚笙的孩子。
晚笙,我找到你的孩子了。
每个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件遗憾的事情,璇玑也不例外。
璇玑这一生中最遗憾就是她。
她是他的未婚妻。
他第一见她是在江家。
师傅带着他去跟武林盟主交换给庚帖。
这门亲事是师傅亲自给他定下的,师傅待他恩重如山,他万万不能够拂了师傅的好意,即使他并不情愿娶她。
交换庚帖的时候,他敏感的感觉到有人偷窥,回眸便看到藏在屏风之后的她。
那时的她不过十岁便已经初露倾城之姿,她见他发现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流露出如受惊小鹿般的神色。
他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不知不觉之中他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她似乎受到了惊吓,提着裙子便溜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
这一点疑惑很快被璇玑抛到了脑后,师傅的突然逝世打的他措手不及。
师傅一去世,璇玑山庄中的逆反势力蠢蠢欲动,势力单薄的他只得求到武林盟主的门下。
他知道武林盟主觊觎璇玑山庄,但他自办法,趁着这个机会他提出他要娶武林盟主还未及笄的掌上明珠。
武林盟主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一步完成,接下来是第二步。
他买通了她在她身边侍奉的婢女散播他一夜御数女、后院笙歌不断的荒唐事情,天真如她信了,在与他成婚的前夕逃婚了。
武林盟主之女在成婚前夕逃婚的消息传到江湖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成为了旁人口中的可怜人,而武林盟主则陷入了不义人之中。
这样的场面是他最想看到的,武林盟主好名声,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他定会收起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全心全意地帮自己镇压山庄之中的叛乱分子。
有了武林盟主的帮助他很轻易就收拾了山庄之中的叛逆之人,而她已经到了明月教的后院成为了明月教教主陆淮的如夫人。
从红菱的口中,他得知她过的并不好。
陆淮的正室夫人陆颖凶悍,不但使计堕了她的孩子还将她囚禁在院中企图将她活活饿死,要不是明月教的四个护法暗地里照顾她,她大概是活不下来。
听说她落到如此境地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愧疚,哪怕她的遭遇之中有他的手笔。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四年之后,在她的精心设计之下她重新获得了陆淮的喜爱。
他不由得对她生了兴趣,命红菱定期送她的消息来。
她想要给自己的孩子报仇。
从红菱送过来的零散消息之中他窥到了她心中的愤恨与不平。
她的手段到底还是限制在后院女人斗争的格局之中,他决定“帮帮”她。
于是他命红菱给陆颖下药,促使陆颖早产。
计划进行地并不那么顺利,线人说南护法发现了陆颖被人下了药的事情,奇怪的是南护法居然选择隐瞒下来并主动帮忙遮掩。
他蓦然想起了明月教中暗地里的传言--四位护法钟情于她。
关于她的资料源源不断的送来,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四护法有多么地喜欢她,没想到那暗地里的传言居然居然会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得到证实。
明月教的四位护法他不是没见过,璇玑不太明白阅人无数的他们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没节操的女人。
他很快便将疑问抛到了脑后,从资料上面来看她不但想要陆淮、陆颖偿命,她还有灭掉明月教的想法。
她的想法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决定借着她的手铲除陆淮、陆颖灭掉明月教。
在他的命令下他在明月教埋下的线人、细作全部归顺于她,她报复起陆淮和陆颖越发地顺利起来。
有了亲近她的细作和线人,他得到的关于她的资料越来越多。随着她报仇计划的一步步实施,他发现了她很多意想不到的一面,她在他心中的形象越来越立体。
她最终成功了。
明月教覆灭,陆淮和陆颖惨死。
他随之也失去了她的行踪。
找到她的时候他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舍了一身富贵带着明月教的四个护法跑到安村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生活。
难怪他废了好一番功夫找也没找着她。
陆淮和陆颖的死忠在明月教覆灭那天逃了大半,他原本以为他们会四散在江湖之中再翻不起水花,没想到他们合伙偷出了他们主子的尸身,送到南疆,请南疆大巫复活他们主子。
也不知道这一帮明月教死忠做了什么,陆淮和陆颖真的活过来了。
在回中原的途中陆淮偶遇来中原寻人的鞑靼人,靠着身上的玉佩陆淮认了父母。
陆淮的野心更加大了,他不但要一统中原的武林还要一统天下。
他作为璇玑山庄的庄主是绝对不会让陆淮得逞,在陆淮认回自己父母的时候他就开始着手调查他的身世。
在数十年前的一条消息中他发现陆淮的身世疑点。
陆淮很可能不是鞑靼可汗的儿子。
资料显示当年鞑靼小王子的奶娘也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与鞑靼小王子的年纪相仿。
明月教的老教主带陆淮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便是西护法。
陆淮的模样一看就是中原人的长相,与他相对的西护法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模样反而更加像鞑靼人。
他怀疑当年带着鞑靼小王子出逃的奶娘为了躲避大周的追查给两个孩子互换了身份。
只可惜留存下来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他想法得不到佐证。
不过没关系,只要留下来的资料足够引起他人的怀疑就好,他需要转移陆淮的注意力以此拖住他的脚步。
他使计将资料送到陆淮的眼前,引起了陆淮对自己身世的怀疑,再将晚笙一家在九原郡的消息传递给他。
果然如他所料,陆淮抓了她威胁西护法。
只是他和陆淮都没想到的是,西护法直接绕过了陆淮直接求到了鞑靼可汗的面前。
他想他大概是低估了四位护法。
不过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让他满意,陆淮死在了马蹄之下,尸体被碾成泥。
陆淮的属下就算想在复活他也得话不少功夫。
没了陆淮,明月教在比陆淮还不如的陆颖的手里面翻不出水花。
只是他这一次留了一个心眼,派人监视着陆颖和明月教余孽,不再像之前一样放任自流。
他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宣明十二年的春天。
大周联合瓦剌攻打鞑靼,鞑靼军队节节败退。
鞑靼可汗在战争初期便将一部分鞑靼民众移到了其他的地方,从线人传递过来的消息上面看这一部分人中裹挟着上一任可汗留下的一支精锐部队。
这一支精锐部队他早有耳闻,大周边关有童谣:但使龙城飞将在,仍教胡马度阴山。有了这一支部队攻打天下都不成问题。
或许他可以灭掉大周王朝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
欲望如大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起。
他开始着手准备夺取这一支精锐的骑兵。
边关线人传来消息,有一队车队从关外进入大周国境,种种迹象表明车队的主人出身不凡。
他知道这一队车队很可能是鞑靼可汗安排的。
确认了主人的身份之后他命人劫了车队,有了她做筹码,他想鞑靼可汗应该会答应跟他谈判。
出于灯下黑的想法他将她软禁在了大周都城镐京的一幢民宅之中,她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很多,除了刚醒之时闹着要见他,之后的时间她一直是吃吃睡睡过着养养花、看看书的单调生活。
“把蜜合香给她送去。”西域来了上好的蜜合香,他命红菱给她送过去。
这是她最喜欢的香料,点上之后满屋子都是水果的甜香味,她因为肚子太大每天都休息不好,这香能够让她舒服一点。
“主子怎么知道夫人喜欢这香。”红菱捧着装满香料的盒子问道。
怎么知道的?
他语塞。
他关注了她很多年。
他知道她喜欢香味甜蜜的蜜合香,胭脂不爱用加了铅粉的,最喜欢的花是蓝菊,喜欢穿样式简单花色素雅的衣裳,喜欢吃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因为胃不好她在每次吃完饭之后会用一盏陈皮山楂茶,平日里闲下来的时候喜欢坐在窗下做女红或者画工笔画。
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她就像是无妄之毒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了他的血脉之中,今生今世他都摆脱不了。
她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奇怪。
为了弄明白他看到她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他开始偷偷的观察她。
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四下无人之时推开窗户抱着那盆她精心照顾的蓝菊看月亮。
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在和她的花晒月亮。
她沐浴在月光之中,纤细的身影单薄如纸,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仿佛近在咫尺,看的人心头发烫。
为了缓解这一种奇怪的敢接,他开始喝起了酒。
上好的成年西凤酒一小口便能够让人头脑发昏,他一连喝了好几坛子除了微醺的醉意什么也没感觉到。
她发现他在偷偷观察她,当然他也没打算躲。
他成了她口中窥探她生活的变态。
为了防他,她命人将窗户钉死。
他对她的举动感到好笑,只要他想,她身边的人便会将她每天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告诉他。
他真的这么做了。
听红菱汇报她每天做的事情成了他生活之中一件不可或缺的事情。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无聊太久了,连听红菱讲关于她的一些琐碎又无聊的事情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几个月的时光仿佛是偷来的,他拼命抓住却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时光在他的指缝之中一点点溜走。
她不属于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摇摇欲坠的城楼,她被疯癫的陆颖扔下,如折翼的鸟儿一般坠下城楼,他和东护法、陆淮一同扑了过去。
这一刻他很敏感地发现陆淮身上并没有设防,这是一个杀陆淮的好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救晚笙,搭上机弩射杀陆淮。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回过身,看到她呆愣愣的趴在为了救她拼了命的东护法身上,脸上是他从未见到的不知所措。
哪怕他囚禁她的时候他也没从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她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璇玑知道她是想求他救东护法。
他默然以对。
东护法手中还捏着鞑靼最精锐的骑兵,救了他,他的计划要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她轻笑一声,松开他的衣角爬回重伤的东护法身边。
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扶起神志有些不清的她。
“晚笙,跟我走吧。”他听到自己这么跟她说。
然后他感觉到心肺剧痛,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一次醒来,他已经到了九原郡中的仙客来。
他想起了晚笙,想起他昏迷之前她万念俱灰的神色,不顾属下的阻拦他带着伤义无反顾地去了夙方城。
她一定没有死,他昏迷之前听到了马蹄声,应该是鞑靼的人来了。
她肯定被鞑靼人救了。
“主上,江夫人已经没了。”跟在他身边的属下说。
“你撒谎!”没有由来的恐慌摧毁了他的理智,他一掌将一个忠心于璇玑的下属拍死,“晚笙是被鞑靼人救了,她现在人在鞑靼。”
“主上,江夫人死在了陆淮的银针下。”跟了他十几年的须臾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脚边,“后面来的人也不是鞑靼人,是秦王的亲卫军。”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若没有须臾的搀扶他大概会从山崖上面滚下去。,
勉强稳住身形,他扶额问道:“她被葬在哪里?”
须臾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江夫人大概被葬在来乱葬岗中。”
“去找。”
“是。”须臾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带着下属们前往乱葬岗寻找晚笙的尸身。
埋葬在乱葬岗之中的尸体被一具具刨了出来,除了新埋进去的人其余的皆面目全非,看不出到底哪一具尸身是晚笙的。
“主上,我们找到了这个。”须臾捧着一方朱红的锦帕进来。
那是一方绣满牡丹芙蓉的凤凰锦红盖头。
那绣帕的红如他死灰一般的心再一次燃起的希望。
晚笙是不是还活着?
“这方锦帕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夙方城中的当铺之中。”
“快!快去夙方城中找。”
她也许还活着。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指挥着下属前往夙方城中寻人。
结果一无所获。
,
他还不死心派人去秦王亲卫队中打探,得到的是当初死在夙方城城墙下的人都被一卷破席子裹着丢到了乱葬岗之中。
晚笙
心仿佛被撕成了几瓣,身上的伤没有预料地复发了。
他平静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绣着和合二仙的帐顶。
他想他大概是活不长了。
在得知她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他原本以为他最爱的是天下,没想到他最爱的居然是她。
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看到她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了!
现在的他想要跟着她一起走。
须臾端着温热的药跪在脚踏上面,俯下身身边低声道:“主上,您当初派去清理明月教南护法和北护法的队伍回来了。”
“怎么样了?”他兴致缺缺地问道。
“南护法死了。北护法重伤,他抱着一个婴孩坠下了山崖。”须臾答道。
婴孩?
北护法抱着的孩子是不是晚笙的孩子?
是了,晚笙还怀着孩子。
想到那个孩子,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念头,急急道:“去!把暗卫们都派出去寻找明月教北护法和那个孩子。”
明月教北护法轻功冠绝武林,区区一个山崖难不住他,他和晚笙的孩子应该还活着。
人一批批地派出去,一批批地回来。
北护法和那个孩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倒是晚笙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奈奈被找到了。
她在九原郡中的一处绣房中做绣娘。
他渐渐放下了寻找那个孩子的念头,开始专心经营起璇玑山庄。
没有了明月教和绿湖山庄的阻碍,璇玑山庄的发展可谓是顺风顺水。
宣明十六年,楚地爆发大旱,饿死百姓无数。
大周王朝无力赈灾只得求到璇玑这里来。
去镐京跟宣明帝谈好条件之后,他带着晚笙的一缕发启程南下,打算去南疆寻找大巫。
当年陆淮和陆颖的下属复活了他们俩,他想他是不是也能够复活晚笙。
到了南疆才知道当年复活陆淮、陆颖二人的南疆大巫早就逝世了,新上任的大巫没有能力复活晚笙。
失望而归的他只得会中原,由于运河航运的原因他需要去扬州一趟,没想到在北上的路途中遇到了乞食的小乞丐。
小乞丐的确是晚笙的孩子。
她的脖颈上面挂着一个玉佩,那个玉佩是调动鞑靼精锐骑兵的信物。
她被璇玑的属下抓来,蜷缩在马车的一角警惕地看着他。
他唤来随车的奈奈,让她把孩子带下去洗澡。
打扮一新的她被送到了他的跟前来,她牵着奈奈的手怯怯地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她。
她长的并不像晚笙,反而更像她的父亲。
奈奈拉着她过来,向他行礼。想来奈奈在来之前就教过她一点礼仪,她向璇玑请安的模样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过来。”他道。
小姑娘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奈奈,迟疑了一会才慢慢挪到璇玑的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他摸着她枯黄的发问道。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的面色青白,也不知道北护法是怎么照顾她的。
“天瑶。”她声音底似呢喃。
天瑶,原来她叫天瑶。
他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她的嘴边,“吃吧。”
桂花糕是刚刚蒸出来的,现在还冒着带着甜香的热气,这种糕点吃起来又香又甜很得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喜欢。
天瑶看了他一会,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随着咀嚼她黝黑的眼眸越来越亮,一小块桂花糕被他三两口句吃完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舔沾着糖霜的指尖,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小几上。
他笑了,又拿了一块给小姑娘吃。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一大碟子糕点很快就被小姑娘吃完了,她还想吃,他不让,她饿了许久,大夫说她不能够多食。
“你爹呢?”感觉自己跟眼前的小姑娘关系拉近了一点他带试探性地问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姑娘的眼眶之中便聚集了两大包眼泪,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我爹死了。”
怎么会?北护法死了?
他知道自己不便再问,让人送来甜口的糕点,他随手拿起一片用糖腌渍过的玫瑰花瓣哄着小姑娘。
小姑娘看都不看一眼,一直抽抽噎噎地哭着。
一旁的奈奈看着心疼,主动上前抱着小姑娘同她一同抹泪,“小姐不哭。”
小姑娘伏在奈奈的怀中哭得险些岔气,“姑姑,我以后乖乖听话你让爹爹和娘亲回来好不好。”
“不哭,小姐不哭。”奈奈拍着小姑娘的后背替她顺气,“小姐,您这样夫人和郎君在天上看到会心疼的。”
小姑娘闻言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抽抽噎噎道:“姑姑,爹爹和娘亲真的看得到吗?”
“他们看得到。”奈奈自己都哭得像个泪人,她拿着手绢擦拭着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所以小姐以后要乖乖的。”
“嗯。”小姑娘郑重地点点头。
他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每天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她。
琴棋书画、武功、权谋、天文地理无所不教,天瑶不负她名字的含义天资过人、聪慧伶俐,很多东西一点就透。
他对她寄予厚望,在她年满十二之后他便将手中的权柄一点点交给她。
事实证明,小姑娘不但理论功夫了得实践能力也不差,璇玑山庄在她的手中发展越来越快。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长老们已经催促着璇玑送天瑶进试炼之地好名正言顺地成为璇玑山庄的继承人。
他都按下了,因为小姑娘身上还有一点她不满意,就是她在男女之事上有点天真。
为了打破她的这点天真,他决定联合长老们给她选婿。
翻遍了江湖朝廷之中青年才俊的资料,璇玑选中了玄王府的二公子。
玄王府是大周八大异姓王之一,手握重兵很地当今圣上的重用。玄王府的二公子虽是王妃所生的嫡子但上头还有一个哥哥,玄王的位置落不到他头上,可他背靠玄王府这一颗大树,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了了。他本人也是贵族子弟之中拔尖的人物,不但文武双全,还貌胜潘安、宋玉。难得的是已经弱冠的他身边连个暖床的通房都没有。
出身好、人品不错、能文能武、相貌也不错,璇玑觉得天瑶会喜欢,便自作主张跟玄王府交换了庚帖信物把亲事定了下来。
他的自作主张让正值憧憬爱情年纪的小姑娘很不满,当天晚上小姑娘便打包了一个包裹扔下一封信逍遥江湖去了。
他看到信,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天瑶越来越像晚笙了!
她有一身本事,他不用担心她会遇到危险,璇玑山庄的探子、线人、暗桩遍天下想要知道她的行踪也不难,他唯一忧虑的就是玄王府那边。
天瑶及笄之后玄王府便三翻四次地催促他把女儿嫁过来,他想多留女儿几年暗地里一直拖着。
如今他和玄王府都开始筹备婚事了,天瑶却跑了,他该怎么跟玄王府交代?
思来想去他决定跟玄王府坦白,没等他上门,玄王府的先来了。
原来是他家二公子看上了一个姑娘,所以来退婚。
璇玑明白玄王府的来意之后怒火中烧,这个世界终究是对女儿家严苛,玄王府上门来退亲无论是什么原因,世人都会觉得是他的女儿不守闺训。
在旁敲侧击之下,他得知了那姑娘的容貌性情,心中的怒意瞬间被浇灭了。
从玄王府的来人的描述来看,那玄二公子看上的姑娘不正是他女儿天瑶吗?
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他果断地接受了玄王府的退婚。
玄王府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退婚这件事情有损璇玑山庄少庄主的名声,给了璇玑山庄不少补偿。
璇玑笑眯眯地收下补偿,在家中准备好瓜子等着看好戏。
晚笙不是说过什么“和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放到这玄二公子的身上便是“退婚一时爽,追妻火葬场”,他倒要看看这玄二公子怎么追他家小狐狸似的闺女。
他家闺女果然不负众望,在狂虐了玄二公子之后,拍拍屁股潇洒地嫁给了秦王。
秦王位居大周八大异姓王之首,拥兵百万,世代奉皇命镇守大周边关,妥妥的百年大家。论出身、相貌、性情、才华,秦王远胜玄二公子,可他宁愿把自家闺女嫁给玄二公子也不愿意把她嫁给秦王。
一是,当年晚笙被秦王亲卫队草草埋葬,至今未找到尸身的事情是他心里面一道一直过不去的坎儿;二是,秦王跟大周皇室走的太近了,尤其是跟皇太子的热门人选四皇子走的近。
自古夺嫡便是一个高风险又高回报的事情,夺嫡失败,秦王会受牵连,他闺女作为亲王妃绝对落不到好。夺嫡成功,他闺女也落不到什么好处,秦王的家势已经到了顶峰,夺嫡成功的从龙之功只是锦上添花,自古皇权与勋贵水火不容,一旦新帝上位第一个收拾的便是权大势大的秦王府。
他本想亲自将自己闺女绑回来,待看到她挺着个大肚子手上还牵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娃娃的时候他忍住了。
天瑶,算你狠!
他到底护短,自家的闺女舍不得骂,火气自然全冲秦王去了。
自家精心培育的小白菜让秦王这个猪给拱了,怎么想他身上都不舒服。
这五大三粗、面目模糊不清、品味跟暴发户没差别的肥猪怎么看都配得上自家青翠欲滴的小白菜,自家的小白菜为什么会看上他?
他的态度搞得秦王很郁闷,他明明事事强于那什么玄王府二公子,为很么岳父大人就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呢?
经过自家白白嫩嫩的小王妃提点之后他明白了自家岳父大人的心情,要是他跟自家小王妃生的小郡主被别的男人拐跑了他只怕连掐死自己女婿的心都有。
明白了自己岳父的心情,秦王开始立自己的老实女婿人设,奉行岳父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的准则,搞得一直折腾他的璇玑不好意思。
他的外孙缘很不错,天瑶跟秦王一口气给他生了四个外孙。可他的外孙女缘就不行了,天瑶跟秦王憋足了劲才给他生了个外孙女。
对于这个千辛万苦才得来外孙女,全家都心疼地不行,在她小的时候便开始给她想看亲事。
这事被已经是玄王的玄二公子知道了,便使了点诈逼得秦王夫妇把自己有公主头衔的小宝贝许给了他儿子。
两家交换庚帖的时候秦王的脸色那就一个难看,他看到之后只觉得自己忍了多年的气总算顺了那么一点,等反应过来自己唯一的外孙女被这个姓玄的撬走之后他更加不好了。
小外孙女的亲事定下没多久,大周宣明帝便身子抱恙很快便山陵崩了。新帝是秦王府一直鼎力支持的四皇子。
四皇子一上位,他多年前的预想便一点点变成了现实,先是玄王府覆灭,然后是秦王意图谋逆被新帝讨伐。
秦王连带着他的四个外孙战死,外孙女被囚禁在宫中。
他唯恐新帝诛杀自己的女儿,在大军攻入秦王府之前悄悄潜入王府想劝说女儿跟自己一起走。
天瑶笑笑道:“爹,你走吧。”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等她说第二句话,他一手刀劈昏了她。
安排好自己的女儿,他开始着手营救被囚禁在宫中的外孙女。
想把外孙女救出来不是件易事,他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就在他搔破头想方案的时候,须臾告诉他天瑶走了。
同她一起走的还有王府的掌事女官奈姑姑。
天瑶在上庸城破的那天身着王妃的冠服自城墙上一跃而下,而掌事女官则在同一刻服毒自尽。
女儿走后,他大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前了。可他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做手中的事情,他的外孙女还在大周皇宫之中。
探子、线人、细作在他的精心安排之下进入皇宫,等一切准备周全,他靠着他的人的遮掩进入皇宫想要带囚禁在冷宫之中的外孙女。
外孙女拒绝了他的提议。
在外孙女的眼中,他看到了浓的化不开的恨意。
他知道他是带不走她了,只能够将埋在皇宫中的势力全数交给了她。
临走之时,外孙女亲自出来送他,跟在她身边是一个提着宫灯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他很眼熟,细想之后才知道这个小太监他见过,秦王府没垮之前这个小太监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事。
外孙女走的远比他想象的远,不但重新爬回了公主的位置还成了大周权利中心的重要人物。
]
纵使有滔天的权势,她依旧被万人耻笑,原因无他——她的驸马是司礼监首座兼东厂厂公。
她远比他想象地隐忍,她一直蛰伏在暗中,聚集兵力以求有朝一日灭掉大周,光复秦王府。
?
知道了她的心思之后他将手中的鞑靼骑兵交到了她的手中。这是天瑶临走之前留下来的东西。
老一辈的狼骑军已经退居幕后,跟着她打天下的是新一代骑兵。
有璇玑山庄和鞑靼精锐骑兵赵钰不再蛰伏,在上元节揭竿而起。
很快苟延残喘的六大异姓王响应,大厦将倾的大周倒在了战火之中。
秦地收回,外孙女自立为女皇,弃了大周开国皇帝赐下的赵姓改回秦王府原来的姓氏“赢”。
封赐功臣之时,外孙女有意封他为异姓王,他拒绝了,只求了夙方城城郊的一小片地方。
那里是晚笙安眠的地方,他只想守着晚笙度过晚年。
外孙女也没多想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迁走那一片地方的住户,他命人在那里种了无数的蓝菊,春天到了,便是一片蓝色的花海,睡在花海之中她也会舒服一点。
外孙女登极那天,他想弄个孔明灯将外孙女登极的事情告诉在天上的晚笙和天瑶,顺带祈求祈求他跟她们来生的缘分。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
他本想这么写以祈求他跟晚笙来生的缘分,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下不了笔。
乌黑的墨汁顺着笔尖滴下落到孔明灯上面,有透明的液体落在墨点上,使得孔明灯上面脏污的面积更大了。他觉得奇怪,明明没有下雨为什么墨汁好像被水稀释了一样散开呢?
他觉得脸上有异样,一模,发现手心之中全部都是水渍。
晚笙从来就没有跟他情深过。且以情深共白头只是他的想象而已,天瑶不是他跟晚笙生下的孩子,她是她跟她情深不寿的夫君们生下的。
余生不知味,梦嗅桃花香。
身子一天天衰败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咽气之前他将璇玑山庄一部分势力交到外孙女手中,另一部分交给长老们选出来的继承人手中。他让继承人带着璇玑山庄隐入凡尘之中,不到秦皇族出现危难的时候不出山。
窗外蓝菊摇曳,裹挟着清香的风吹入小室。
他似乎回到了宣明十二年的镐京,他站在开满樱花树后的小院中,捧着酒壶看着对月沉思的她。
年份久远的西凤酒将月亮都熏醉了。
晚笙。
新寒中酒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
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
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