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本就多雨,就算天气预报不说,他也习惯备着。今天以后,陶逍很感谢自己有这个习惯。
撑开伞时,陶逍想起来以前他和谢延也有这么一把类似的折叠伞,不过好像不是这个颜色,不知道谢延会不会也联想到曾经那把伞。
那把伞应该被他留在租房了,会不会已经被谢延丢了?不过那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爱带伞的人,伞原来放在哪,他都不一定知道。
棉花吃完了,嗒嗒嗒走过来蹭他的脚踝。陶逍蹲下来和它平视,萨摩耶的眼睛又黑又圆,看谁都像在笑。
“你知道吗?他说是他追的。”陶逍对棉花说。
棉花摇了摇尾巴。
“这不可能,我不信。”
棉花耳朵抖一下,把脑袋歪到另一边。
“他根本不会追人。”陶逍站起来,把狗粮袋子封好。
大学的时候,谢延被好几个学姐学妹追求过,他连拒绝人的话术都一模一样,只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如果对方不信打激进,他就只会往后退,语无伦次地重复“真的真的”,然后从围观人群里找到陶逍,用眼神向他求救。
谢延就是这种人,连被人追都应付不过来,怎么可能会主动去追别人?
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件不该做的事——主动邀请前任共撑一伞,在伞下主动问前任的前任,用纸巾替前任擦脸上的雨水,在地铁站分开的时候隔着人流莫名其妙对前任做口型。
【明天见。】
明天周六,其实是见不到的。但他对“再见”这两个字实在喜欢不起来,毕竟那年给他们另一重关系画上句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再见。
明明可以什么也不说直接就此分开,但他做口型的时候没有出声,谢延却回头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呢?
两个人隔着距离对视的那几秒,他发现自己那个模糊的不安突然变得很具体。
也许自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很难忘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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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推开公寓门的第一件事是把湿透的衬衫扒下来扔进脏衣篓,第二件事是走进浴室洗头洗澡,第三件事是坐在床边,打开备忘录复盘今日之事。
他点开预知梦记录,第一条:【梦到陶逍主动找我,说“下班了,回家吧”——验证中。进度更新若干。】第二条:【梦到陶逍在茶水间问我“你杯子呢”——已验证。】第三条:【拉我手腕,对我说“跟我走”——已验证(折扣版)。】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好一会后又全都删掉。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三十秒,雨中共伞,陶逍用纸巾擦他脸上的雨水,最后在地铁站隔着人流对他做了个模糊的口型。
他决定今晚不记什么了。记录预知梦是为了验证,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提前梦到的。
它们是梦之外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却比任何一个已验证的预知梦都要让他心慌。
慌什么?谢延深吸一口气,反正已经这样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能承受得住。
外头还在下雨。谢延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充电,关了灯。雨水敲窗的嗒嗒声很轻,模模糊糊的白噪音,挺催眠。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跟着模糊,在完全被黑暗吞噬前他又灵光一现,想到陶逍做的那口型到底是不是“明天见”?他们明天见得到吗?明天不是周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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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用明天见了,梦里就能见。
睁眼,谢延发觉自己身处一个他从没来到过的地方,就知道自己这是又入梦了。
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当下光线很柔和,时间大概在傍晚,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还有薰衣草的清香,很淡,和他衣服刚晾出去的味道差不多。
陶逍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完全超过普通同事该有的距离。对方的表情不如白日和晚上那般冷淡且让人什么都看不出,他在笑,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着的。
然后陶逍抬起手,捧住了谢延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手指搭在他的耳后,拇指轻轻按在他颧骨上。和今晚用纸巾擦雨水的位置很像,力度却不尽相同。
今晚是隔着纸巾,有点儿克制,也点到为止。现在不隔任何东西,掌心直接贴着皮肤,好凉。
谢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对方捧着他的脸,慢慢靠近。额头先碰到一起,凉的,他发梢有一点湿,像刚洗完头发没完全吹干。然后鼻尖碰上鼻尖,这个碰触轻得很,重量却有如给谢延的心脏狠狠打了一拳。现在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睫毛都快扫到一处去了,这是要做什么?
谢延甚至能感觉到陶逍的呼吸落在他面上、嘴唇上,温热细密,过了一会又扫到人中上,迫得人心头泛痒,肌肉忍不住绷起,却连推拒的力气都无。
这是要亲了吗?
扪心自问,谢延这会是挺期待的。毕竟这只是个梦,和前男友在梦里打个啵又不犯法。
然而陶逍没有亲下来。他就这么捧着谢延的脸,鼻尖蹭着鼻尖,停在一个无限接近但就是不碰到嘴唇的距离。
谢延开始抓心挠肝,难道要他主动吗?可以吗?亲上去的时候梦醒了怎么办?还是按兵不动吧。
然后陶逍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和先前十指相扣时拇指滑蹭的动作类似,勾得他情不自禁想往前去靠。
可就在谢延凑近的前一秒,就着这个距离,这个动作,他听到陶逍轻声对他说:
“……你骗我。”
“……”
谢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眼也没能睡回去,最后只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自己从梦境拽回现实。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闷声自言自语:“……就不能亲完再说这种台词?”
起床,洗漱,开窗通风。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谢延沉思片刻,换好运动装运动鞋后准备出门晨跑。
如果单周内没抽出时间去健身房,谢延就会用晨跑替代,以防高强度熬夜加班引起三高,也防肌肉流失。他实在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但跑步确实能放空大脑,戴个耳机,沿着小区内的绿道绕个几圈,将心率往上拉一拉,身体累了脑子就没劲转了。
但今天这个策略疑似失效。跑没两公里,路边有个遛狗的人牵着一只萨摩耶从他视野里滑过,那只大白狗还咧着嘴冲他笑,尾巴摇得可欢,一看就很亲人。
谢延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复成原速。
萨摩耶……陶逍也养了一只萨摩耶,叫什么来着?面面?说是养了快三年,应该是在他们分手之后就养的。他从陶逍嘴里听到这些内容是在团建桌上,周围全是人,没办法追问,也没资格追问。
但这件事在他心里卡着不上不下,跟根米饭挤不下去、喝醋化不掉的小鱼刺似的,刺挠得很却不致命,时间一长可能就伴着别的什么咽下去了。
谢延收回目光,加速跑过了那一人一狗。遛狗的人被他超过的时候还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怕狗,牵着绳躲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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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冲完澡,谢延穿着家居服在厨房里煎蛋做早餐,一个不留神又把边缘煎焦了。没关系,他就喜欢吃点焦边的,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谢延在煎蛋上撒了点胡椒就着吐司吃。嚼着嚼着又开始想梦里那个鼻尖相触的画面,到底是预知梦还是普通的梦?如果是预知梦,按照前几次的折扣率,现实里会发生什么?
陶逍不小心碰到他的脸?或者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站得太近,差一点撞到?还是说他脸上沾灰,陶逍又拿纸给他擦?
“嘶。”想得太入神,谢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把手里吃一半的吐司放下,灌了半杯温水冷静。不能想了,前车之鉴告诉他,对陶逍相关的预知梦抱有期待等于自寻烦恼。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他在梦里差一点就和前男友亲上,现实里他连人家周六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谢延拿起来看,是小邓在部门小群里发的消息。
【邓宣:全体成员 昨天的照片我整理好了!大家按需保存吧,大合照我去传。】
【邓宣:[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谢延点开 是大合照,所有人都挤在包厢的背景墙前面,保持商业假笑。第三张……他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拍的是他和陶逍,十指相扣那会儿的样子。
小邓是计时的,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拍照的时机卡得精准无比,正好是他们握得最紧的那一刻。
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谢延的表情有些发懵,陶逍低着头,视线不知落在哪,表情也有点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