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裴白抬起头, 隔着潇潇的雨幕,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少女。
看到她在朝他挥手,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
霎那间, 无数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浪一般,铺天盖地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从小时候起, 从他第一眼看到那位公主殿下起。
从她笑着朝他跑过来牵起他的手, 说要和他一起玩。
从她总是跟在他后面,裴白裴白地喊他。
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看着他流眼泪。
……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 这些被夺去的记忆尽数涌进了他识海,尽管四周尽是围杀他的人, 尽管有无数的剑刃刺向了他, 但此时此刻, 裴白还是无法控制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去。
一把长剑刺入他胸口。
轰隆,一道天雷砸下。
鲜红的血自他心口这里流了出来, 而那涌入他识海的记忆像河水倒流一般涌出,顷刻间消散无踪。
裴白又忘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看着那模糊的,不断晃动着的红色身影, 长长的眼睫毛眨着, 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透着一丝困惑。
但很快,在他脸上, 连这点困惑也没有了。
不断流出的鲜血,使得裴白身上的魔气更重了, 甚至汹涌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把剑刺入裴白胸口的弟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去,很快便被魔气淹没,只剩下一声惊恐的叫喊。
然后, 便是一具空壳白骨掉落在地。
瞬间,像是有无形的冲击散开,包围着裴白的人群齐齐往后退去。
识海里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被抹去,裴白道心之上的最后一点纯净之地也没了,魔气不断地激出他的杀欲。
他当真彻彻底底地入了魔。
“裴白!”
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一瞬。
在裴白朝她看过来的下一秒后,温岁看到了裴白朝她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刺入裴白心口的长剑。
看到了天上降下的那一道天雷,看到了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滔天魔气。
然后是一场正道围剿的厮杀。
有人开始喊着诛杀魔头,护卫正道,几大峰的长老率领着弟子,将裴白围困其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魔头!”
“快杀了他!”
“否则,魔渊开启,后患无穷!”
……
不断有赶来的弟子加入进去,裴白的身上中了一剑又一剑。
血,血……
温岁闻到了裴白的血腥味,明明一直在下着雨,温岁却闻到了,裴白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让她浑身发抖,如惊弓之鸟。
“裴白!我来了!”
“裴白!我没骗你!我来找你了!”
温岁大喊着,但她的喊声刚发出便很快被淹没,没人听到一星半点。
裴白也没有给她回应。
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魔气冲天,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若是以前,不管她的声音是大还是小,只要她喊了他的名字,裴白必定会朝她看过来,然后喊她一声公主殿下。
为什么?
温岁想到了方才那降下的天雷,忽然抬头看向这巨大的,令人恐惧的夜空。
又来了……又来了是吗……
裴白的记忆又被强行抹除了,是吗……
真是可恶!
但她,偏不会让这天道如意。
“裴白!我来助你!”
温岁气急之下,御剑就要冲过去,只是她御剑一个俯冲,一瞬之后,却发现自己仍在半空。
她被结界困住了!
水般的波纹流转在她四周,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而这上面附着的丝丝缕缕的银色灵力,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师尊……
温岁抬头看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巅,她师尊一袭无暇白衣立在那里,淡淡垂眼,俯瞰着底下的厮杀。
“师尊……”
在温岁喊了一声师尊后,谢道岐便瞬移到了她身边。
“师尊,快放了我啊!裴白受伤了!我要去帮他!”
“这么多人 ,他打不过的!”
此时此刻,温岁当真是心乱如麻,也要神志不清了,作为衡天宗的正道修士,她居然当着她师尊这个正道宗主的面,让她师尊放了她,要去帮已经堕魔的裴白……
尊师重道什么的,都被她扔到了一边,什么正邪对立,她压根就没想起来。
她只知道,裴白被这么多人围攻,受了伤,被人刺了好多剑!又流了好多血!她要去帮他!
不然,不然他真的会死的。
这么多人,就算他修为再高也敌不过。
而且……她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她知道,入魔非裴白所愿,陷在这无止境的杀戮和血腥里,更非他所愿。
温岁这么想着,当头迎来的,却是她师尊的一句训斥。
“岁岁,你如今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师尊从来不曾用这种语气训斥她,温岁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脑袋都低了下去。
“师尊的话,你一点都不听了吗。”
“岁岁,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
“当然有!”看到越来越多的弟子围了过去,温岁煎熬得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急得声音都发起哑来。
“可是师尊,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阻止我见裴白……”
“你和祝隐长老的话,我都听到了……如果不是因为没有见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食言了,根本不会刺激到他……裴白也不会入魔。”
“我昨天见他的时候,和他一起练剑的时候,裴白还好好的,丝毫没有入魔的征兆……”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裴白呢?裴白他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啊……”
“他一直在执行宗门任务,在斩妖除魔,他在外出任务的时候,还会救人……”
“甚至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受害者……他为我剜血,被我欺压,是我对他做了很多坏事……”
“裴白一件坏事都没做,他心性坚忍,道心坚定,为什么他会入魔呢……”
温岁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裴白会入魔。
他修道已经足够强了,飞升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他还要修魔呢。
如果他没有修魔,也不会被魔气影响。
如果她今日没有食言,裴白没有受到刺激,也不会被魔气趁虚而入,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巨大的愧疚又淹没了她,她的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不解地看着她师尊,
“师尊不是修的是苍生道吗,不是要仁爱世人吗……为什么师尊要对裴白如此……”
“师尊是为了我吗……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死。”
“我早该去死了,对不对?”
“我连累了师尊,害得师尊苍生道破,无法飞升,如今我又连累了裴白,害他入魔被围剿……”
温岁说着说着,那些糟糕的,愧疚的情绪一涌上来,便是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要是以前,她根本不会在她师尊面前说这些话。
她知道,这些话会伤到她师尊。
她怕她师尊伤心。
她也知道,师尊如此对裴白,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不该对师尊有任何责怪怨恨……
但她也快疯了,一边是师尊,一边是裴白 ,她要如何。
温岁看着下面被围剿着的裴白,当真是不想活了。
索性跟他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听到小徒弟对他说的这些话,谢道岐眸内神色一瞬暗了下去,而下一刻,让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小徒弟,重又浸满了冰雪,与平常无异,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几分凄凉之意。
“不要在师尊面前说这种话,岁岁。”
“师尊,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师尊也会伤心的。”
果然,听到这话后,温岁一怔,直接跪了下来,她双手颓然地捶着结界,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地发抖:
“师尊,我不说这种话了,求求你……”
“师尊,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停下来。”
“裴白,裴白,他,他不想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
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兴奋的喊声。
“他动不了了!他死了吗?”
“中了这么多剑,受了这么多伤,就算他是魔,也该死了!”
“千万不可大意,只要没有伤到魔魂,他就不会死。”
“千万不能让他开启魔渊去往魔域,若是他到了魔界后坐了魔尊之位,率领魔族攻来就糟了!”
魔气若是庞大到一定程度,魔渊便会开启,连接到魔域。
魔域便是妖魔鬼怪,堕魔之人聚集之地。
“要不要请示下宗主?宗主怎么说?”
“宗主已经说了,入魔之人,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最后留条性命。”
几位长老自然都懂这句话的意思。
裴白的命得留着,为了那位公主殿下。
“那便用归一剑阵。”
“可废他经脉,断他灵骨,灭其魔魂,也能留其性命。”
“众弟子听令!”一位长老号令道,“随我等开启归一剑阵!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正道修士似乎都被诛杀邪魔这几个字感染,在大声喊着口号。
温岁自然也听到了。
她猛地抬头,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岁没有再求她师尊,她直接咬破了自己手指,用鲜血在结界上快速画了个符咒,大喊道:“破!”
结界一瞬破了。
温岁强行破了结界,身子遭重,却连吐血都顾不上,生生把喉咙里涌上的血咽了下去。
温岁御剑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甚至于,这一切发生得不过她师尊的眨眼之间。
一眨眼,在剑阵开启,千万把飞剑都朝向裴白的时候,温岁直接挡在了裴白面前。
着急之下,似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她就这样张开双手,挡在了裴白面前。
“裴白!快走啊!”
“你快走啊!”
她不要裴白死。
她绝对不要裴白死。
在看到千万把飞剑直朝自己而来时,向来贪生怕死,胆小自私的她,竟是就这么张开手,挡在了他面前。
温岁闭上眼,眼泪缓缓自她眼尾留下时,她想的却是……裴白走了没有。
还有,她真是太蠢了,应该用法力支个保护罩支撑一下的。
怎么一着急什么都忘了呢……
而就在温岁闭眼的瞬间,她预想中的万剑穿心并没有到来,反而,她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
脚下地面开始颤动,继而,一个巨大的缝隙蔓延开,裴白的魔气成了狂暴之势,成了个巨大的深渊。
魔渊开启了。
另一边便是魔域。
她被裴白抱在怀里,他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腰,力度重到几乎要她整个折断。
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她,这眼神很陌生,也很怪异,充斥着一种巨大的,贪婪的,狂暴的欲望。
温岁却不觉得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