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枪声震耳，炮火连天。那时他想，如果活下来，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后来活下来了，却觉得没什么意思。战友一个个牺牲，活着的也各奔东西。他的心，好像死在了战场上。

    直到遇见温书予。

    这个笨笨的，软软的，却又很坚强的小孩，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霍南瑾掐灭烟，起身走到东屋门口。透过门缝，能看到温书予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本《千字文》。

    他轻轻关上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响起来了。

    温书予被吵醒，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棉袄披在肩上，趿拉着鞋往外走。

    灶房里亮着灯，霍南瑾正在煮汤圆。白生生的汤圆在锅里翻滚，香气混着水汽飘出来。

    “哥，早。”温书予打着哈欠走进来。

    霍南瑾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小孩刚起来叫哥声音那么软，霍南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点了点头。

    “去洗脸，”霍南瑾说，“一会儿吃汤圆。”

    温书予乖乖去打水。井水刺骨，他哆嗦着洗了脸，精神了不少。

    回到灶房时，霍南瑾已经把汤圆盛出来了，一碗八个，圆滚滚地泡在糖水里。

    “哥，你碗里怎么只有六个？”温书予探过头看。

    “够了。”

    温书予夹起自己碗里的两个汤圆，放进霍南瑾碗里：“哥吃，我吃不完。”

    霍南瑾看着他，没说话。小孩眼睛亮晶晶的，真心实意地想把好东西分给他。

    “快吃，”霍南瑾把汤圆夹回去，“凉了不好吃。”

    两人坐在灶房里的小桌边，安静地吃汤圆。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声。

    吃完早饭，霍南瑾收拾碗筷，温书予抢着要洗。

    “今天元宵，歇着。”霍南瑾说。

    温书予只好站在一边，看着霍南瑾利落地刷锅洗碗。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屋里暖烘烘的，温书予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八十年代捡到被抛弃的小笨蛋11

    霍南瑾擦干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袄子，头上包着方巾，脸上堆着笑。

    “霍同志在家呢？”妇人探头往院里看。

    “有事？”霍南瑾挡在门口，冷着脸，没让开。

    “我是村西头的王婶，”妇人看着霍南瑾冷硬帅气的脸，笑得更殷勤了，“这不正月嘛，来看看霍同志。”

    霍南瑾点点头，还是没让开。

    王婶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个……霍同志啊，我听说你还没成家？有对象没？”

    霍南瑾脸色沉了沉：“没有。”

    “哎哟，这可巧了！”王婶一拍大腿，“我有个侄女，今年二十，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人长得水灵，性子也好。要不……”

    “不用。”霍南瑾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王婶愣了愣，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霍同志，你别急着拒绝嘛。我那侄女条件可好了，多少小伙子排队追呢。我是看你人实在，又有本事……”

    “我说，不用。”霍南瑾一字一顿，眼神冷得吓人。

    王婶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两声：“那……那霍同志你再考虑考虑，我先走了。”

    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霍南瑾关上门，脸色还是冷的。温书予从灶房探出头，白嫩的小脸上有黑乎乎的锅灰，他浑然不知，小声问：“哥，刚才那是谁啊？”

    “媒婆。”

    “媒婆是啥？”

    “说亲的。”霍南瑾搂过温书予擦去他脸上的污渍，脸色很不好的说。

    温书予眨眨眼，似懂非懂：“说亲……是要给哥找媳妇吗？”

    霍南瑾转身看他，没说话。

    温书予被他看得有点慌，小声说：“哥，娶媳妇是啥意思啊？”

    霍南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想娶媳妇？”

    “啊？”温书予愣住了，连忙摆手，“不、不想！我……我不要媳妇！”

    “为什么不要？”

    温书予皱着小脸想了想，说：“村里那些嫁了人的媳妇，天天坐在村口大树下面，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人，张家的闺女胖了，李家的儿子不孝顺，王家的鸡丢了……可没意思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她们老说我笨，说我爹娘没了，大哥大嫂不要我。我不要这样的媳妇。”

    霍南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

    “嗯，”他说，“不要就不要。”

    温书予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那哥也不要媳妇吗？”

    霍南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书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不要。”

    “为什么？”温书予追问。

    霍南瑾看着他干净的眼睛，他别开眼，说：“麻烦。”

    温书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然而王婶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又有好几拨人上门说亲，有村里的，也有邻村的，说的姑娘条件一个比一个好，有小学老师，有公社干事，还有镇上的工人。

    霍南瑾每次都冷着脸把人赶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

    “这霍同志眼光也太高了……”

    “就是，那么多好姑娘，一个都看不上？”

    “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这些话传到温书予耳朵里，他气得脸都红了，跑到说闲话的人家门口，大声说：“我哥才没毛病！他是最好的！”

    那些人见是温书予，也不跟他计较，只是笑：“小孩子懂什么。”

    温书予更气了，但嘴笨，说不过他们，只能气鼓鼓地跑回家。

    霍南瑾看他气呼呼的样子，问：“怎么了？”

    温书予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霍南瑾皱起眉，又问了一遍。

    “他们说哥坏话……”温书予小声说。

    霍南瑾听了，反而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他们说去。”

    “可是……”

    “我不在乎。”

    温书予抬头看他，见他真的不在意，心里才好受些。

    过了正月二十，霍南瑾带着温书予去找村长。

    王德贵家正在吃饭，见他们来，赶紧放下碗筷：“霍同志，书予，吃饭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霍南瑾说，“有事找你。”

    三人进了堂屋。霍南瑾开门见山：“我想给书予改户口，迁到我名下。”

    王德贵愣了愣：“这……这得要温家老大同意吧？”

    “那就叫他来。”

    王德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儿子去喊人，温建国和李秀英来得很快，一进门就看见霍南瑾坐在那儿，脸色顿时变了。

    “霍、霍同志……”温建国赔着笑。

    霍南瑾没看他，对王德贵说：“村长，麻烦你做个见证，我要给书予改户口。”

    温建国和李秀英对视一眼。李秀英扯出个笑：“霍同志，书予是我们老温家的人，这……这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霍南瑾抬眼，眼神冷得像刀。

    温建国被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书予是我亲弟弟，怎么能……”

    “是吗？”霍南瑾声音很平，“寒冬腊月把亲弟弟赶出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你亲弟弟？”

    温建国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李秀英眼珠子一转，说：“霍同志，你要养书予也行，但是……书予在我们家养了这么多年，饭钱、衣裳钱，总得算算吧？”

    霍南瑾看着她贪婪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恶心。他转开视线，对王德贵说：“村长，拿纸笔来。”

    纸笔拿来，霍南瑾用凌冽的笔锋写了份东西，断绝关系书，上面写清楚，温建国夫妇自愿与温书予断绝亲属关系，从此两不相干。

    “签个字，”霍南瑾把纸推过去，“签了，给你们两百块。”

    温建国和李秀英眼睛都亮了。两百块！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真、真给两百？”李秀英眼睛发光，声音都抖了。

    霍南瑾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放在桌上。

    温建国咽了口唾沫，手都抖了，他看了眼温书予，温书予坐在霍南瑾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书予……”温建国动了动嘴唇。

    温书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温建国心里发慌。

    “签吧，大哥。”温书予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