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钳子，半卷防水胶带，还有一截铁丝一点点修复船体，他没受过野外生存训练，但军人的动手能力让他能勉强把船补到不漏水的程度。

    温书予想帮忙，结果把木板钉歪了三次，还把胶带粘到了自己头发上。

    霍南瑾花了二十分钟解救他的头发。

    温书予乖巧地坐着，一动不动，只在霍南瑾扯痛他的时候小声“嘶”一下。

    等头发解放出来，他又像没事人一样，高高兴兴地去捡贝壳了。

    霍南瑾看着他的背影，那点想骂人的情绪散得干干净净。

    唯一让霍南瑾头疼的，是伙食。

    温书予坚持每天给他煮鱼汤。

    他抓鱼技术还是一样烂，花一两个小时才能逮到一条巴掌大的小鱼，然后兴冲冲地用那口太阳能锅煮成一锅腥气冲天的白色液体。

    霍南瑾硬着头皮喝了。

    第二次，他开始怀疑人鱼的味觉系统是不是和人类不同。

    第三次，他实在咽不下去，趁温书予不注意，把汤倒进了海里。

    然后他发现，温书予会在他喝汤的时候眼巴巴地看着，等他喝完，

    霍南瑾沉默了。

    他又尝了一口那汤。

    咸，腥，涩，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酸味。

    霍南瑾放下勺子，看着温书予开心地收拾锅具的背影有些头疼。

    呆萌人鱼捡到人类的日常5

    从那天起，他开始吃椰子。

    椰肉、椰汁、早中晚，三餐不变。

    他快变成椰子了。

    温书予比划着问他为什么不吃鱼汤，他比划了半天表示自己更喜欢椰子。

    温书予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只是每次看他啃椰肉时，眼神都丧丧的。

    在人鱼族配偶不吃自己找来的食物就是不喜欢自己。

    温书予叹了口气。

    第四天早上，霍南瑾醒来时，没看到温书予。

    他以为小人鱼又去抓鱼了。他把船的最后一块补丁钉好，又把附近漂浮的可用物资整理分类，等到太阳升到正空，温书予还没回来。

    霍南瑾开始沿着海岸线寻找。

    他找了半小时，四十分钟，一小时。

    温书予常去的礁石区、他藏锅的角落、他喜欢晒太阳的浅滩，都没有。

    霍南瑾站在岩石边缘，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起伏的海面，第一次发现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原来这么大、这么深。

    他握紧了拳头。

    ……

    温书予在海底。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一块大珊瑚后面，尾巴无力地搭在沙地上，每隔很久才轻轻摆动一下。

    前天霍南瑾倒汤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

    他不懂人类为什么不喜欢。

    那是他辛辛苦苦抓的鱼，煮了很久的汤，他自己觉得很好喝。

    可是霍南瑾不喜欢。

    温书予很难过，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装作没看见，第二天照常去抓鱼。

    然后他尝了一口那汤。

    只喝了一口。

    温书予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他的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

    可是霍南瑾喝了三天。

    他每次喝的时候，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地把一整碗都喝完，然后摸摸温书予的头，说谢谢。

    温书予想，他的配偶真的好好。

    他怎么能喝这么难喝的东西还面不改色，还能摸他的头，还能对他笑。

    温书予觉得心里酸酸的，胀胀的，像海水灌进了胸腔。

    他不想让霍南瑾再喝这个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不会抓鱼，不会生火，不会煮出好吃的东西。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让霍南瑾喝很难喝的汤。

    温书予把脸埋进手臂里，尾巴彻底不动了。

    海底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鲸歌，低沉悠长。

    他在那里躺了一整天，偶尔有好奇的小鱼游过来啄他的尾鳍，他也懒得赶。

    太阳光从海面透下来，从明亮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

    他想，他真的太笨了。

    贝娜留了标记让他追上去，可他在这里守着一个人类，忘了族群，忘了迁徙，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把煮得很难喝的汤给别人喝，还以为自己在照顾对方。

    他什么都不会。

    温书予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热。

    不能哭。

    小人鱼对自己说。

    人鱼的眼泪很珍贵。

    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滚出来，一颗一颗，在海水里溶解，化成细碎的光点，沉入黑暗的海底。

    等温书予恢复力气，从海底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爬上岸，尾巴软得几乎撑不起身体，只能用前臂拖着自己一点一点往前挪。

    银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尾鳍边缘沾了些沙砾，狼狈得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小鱼。

    可怜兮兮。

    他爬过礁石，爬过那片霍南瑾修船的浅滩。

    然后他愣住了。

    船不见了。

    温书予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海面，眼眶又开始泛红。

    那个人走了。

    他一个人修好了船，一个人离开了。他把温书予丢在这里。

    温书予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海浪拍打在他身下，溅起白色的泡沫。

    配偶不要他了……

    他闷闷不乐的想，这样也好。

    他本来就是没人要的。

    小鱼垂头丧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温书予惊叫一声，挣扎着回头——

    是霍南瑾。

    他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有很深的青色。

    他抱着温书予，抱得很紧，紧到温书予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你去哪了？”霍南瑾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找了很久。”

    温书予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语气里失而复得的情绪。

    他怔怔地看着霍南瑾，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类的眼睛里不是只有冷静和疏离。

    还有一种温书予读不懂的东西，很重很沉，压得他喉咙发紧。

    霍南瑾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那条沾满沙砾、有气无力耷拉着的尾巴。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温书予抱起来，走向不远处那艘修好的船。

    温书予这才发现，船没有被划走。

    它被固定在另一侧的礁石旁，船上堆着几颗椰子，一捆晒干的海草，还有霍南瑾的外套。

    船是修好了。

    但霍南瑾没有走。

    他在等温书予。

    配偶在等自己。

    温书予把脸埋进霍南瑾的颈窝，小声抽了抽鼻子。

    霍南瑾感觉到脖颈间温热湿润的触感。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怀里的小人鱼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疯了。

    第二天，霍南瑾划着船，把温书予带到了最近的一片小岛。

    岛很小，只有几百平方米，但有一片沙滩，几棵椰子树，还有一块可以遮风避雨的礁石崖壁。

    对幸存者来说，已经是天堂。

    霍南瑾用飞机残骸里找到的折叠刀砍了几棵小树，又用藤蔓和海草编成绳索，花了一整天时间，在崖壁下搭起了一间简陋的小屋。

    屋顶是椰树叶铺的，墙壁是木板和石头垒的，地板铺了厚厚的干海草。门？没有门，只有一块用藤蔓吊起来的木板，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

    但这是温书予见过的，最好看的房子。

    他趴在门口，尾巴伸进门槛，看着霍南瑾在沙滩上生火。

    这一次不是煮那锅可怕的鱼汤，霍南瑾用削尖的木棍做了个简易鱼叉，只下了三次水，就叉上来一条比温书予脸还大的鱼。

    温书予看得目瞪口呆。

    霍南瑾把鱼处理好，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烤。

    鱼皮渐渐焦黄，渗出透明的油脂，滴进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飘过来，温书予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霍南瑾回头看他。

    温书予立刻把尾巴缩进门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霍南瑾唇角微微扬起，没说话，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他。

    温书予小心地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呆萌人鱼捡到人类的日常6

    鱼皮焦脆，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和鱼肉本身的清甜。

    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却让温书予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猫。

    霍南瑾看着他，觉得比刚才那条鱼更下饭。

    那天晚上，温书予吃了三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