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这会儿正茫然地看着霍南瑾，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进来。

    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

    霍南瑾又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人是僵尸，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确实是僵尸，身上阴气做不得假。

    而是因为这张脸。

    太好看了。

    那种好看不是女人那种好看，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好看。

    眉眼之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配上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你的时候，能让人心都软一下。

    霍南瑾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那少年盯着他的脖子，喉结动了动。

    ……咽口水。

    霍南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那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还盯着他的脖子，眼神直勾勾的，里头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想吃，但不敢。

    霍南瑾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洞壁，退无可退。

    他睁大眼睛又咽了咽口水，这回咽得比刚才还响。

    霍南瑾又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的眼睛终于从脖子上挪开，对上霍南瑾的眼睛，眼眶红了。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两圈，顺着脸颊滚下来。

    他哭了。

    霍南瑾脚步一顿，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慌乱。

    就见那少年一边哭一边往角落里缩，嘴里还呜咽着：“我、我不咬人，我真的不咬人……你别过来……”

    话音还没落，霍南瑾的桃木剑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霍南瑾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杀的僵尸太多，已经习惯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抵在脖子上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霍南瑾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真的没咬过人……”他哭着说，“我不敢出去，我怕吓到人……我、我好饿……”

    霍南瑾没动，也没收剑。

    少年就缩在角落里，一边哭一边看他，眼泪糊了一脸，睫毛都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霍南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很多妖魔鬼怪，凶的恶的狡猾的狠的都有，但没见过这样的。

    身上阴气淡成这样，说明确实没害过人，躲在山洞里不敢出去，说明胆子小。

    看见他就哭，说明傻

    “你叫什么名字？”霍南瑾突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已经不哭了，声音弱弱的，还带着稚气，很好听：

    “温、温书予……”

    “多大了？”

    “十、十九……”

    “死了多久了？”

    温书予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外头有时候黑有时候亮，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说着，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响。

    温书予脸一红，下意识捂住肚子。

    霍南瑾看着他，收了剑。

    “站起来。”

    温书予听话地站起来，站得直直的，两只手还捂在肚子上，眼睛红红的，看着霍南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霍南瑾打量他。

    个子不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很瘦，身上那件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得那腰细得过分，脸小，眼睛大，这会儿哭过之后眼睛更亮了，像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饿多久了？”

    温书予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我不敢出去，饿了就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那你刚才咽什么口水？”

    温书予脸又红了，低着头，小声说：“你、你身上好香……”

    霍南瑾没说话。

    温书予以为他生气了，赶紧僵尸摆手：“我、我不咬人！我保证！我就是……就是看看……我不咬的……”

    霍南瑾看着他，唇角微扬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跟我走。”

    温书予一愣：“啊？”

    “跟我走。”霍南瑾又说了一遍，转身就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没听见后头有动静，回头一看，温书予还站在角落里，愣愣地看着他。

    “不走？”

    “走、走去哪儿？”温书予呆呆的问。

    “出去。”

    “出、出去？”温书予吓得脸更白了，“不行不行，我不能出去，我会吓到人的，我、我是僵尸……”

    ……

    这僵尸，怎么这么傻。

    无情道士和萌萌小僵尸的日常3

    霍南瑾看着他，低声道：“你身上的阴气淡得都快没了，不凑近了看，谁知道你是僵尸？”

    温书予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霍南瑾，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期待。

    “真、真的吗？”

    霍南瑾没回答，转身继续往外走。

    这回后头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轻的，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

    出了洞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那三个孩子早跑了，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温书予站在洞口，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又抬起手挡了挡，半天才慢慢放下。

    他看着外头的天，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脚下的村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霍南瑾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温书予脸上带着点茫然，带着点好奇，还带着点怯怯的欢喜。

    就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小动物，突然被放出来，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又什么都害怕。

    “那个……”温书予呆呆的突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霍南瑾没回答，抬脚往山下走。

    温书予赶紧跟上，可惜腿短，跑了好几步才跟上。

    走了一会儿，前面飘来三个字：

    “霍南瑾。”

    温书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跟他的脸一样，干干净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霍南瑾。”他小声念了一遍，“好名字。”

    霍南瑾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温书予没发现，小跑着跟上去，又问：“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

    “那、那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

    温书予眨眨眼，也不觉得这回答有什么问题，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霍南瑾没回答。

    温书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问了，就这么跟在后头，走一步跟一步。

    走着走着，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霍南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温书予揉了揉鼻子，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冷，不过僵尸也会冷吗？”

    那么弱的僵尸当然会冷。

    霍南瑾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

    那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薄得透光，破了好几个口子，风一吹就呼呼往里灌。

    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给温书予。

    温书予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他。

    “穿上。”

    温书予低头看看怀里的袍子，又抬头看看只穿着中衣的霍南瑾，眼眶又开始红了。

    “你、你……”

    “穿上，别废话。”

    “哦。”

    温书予乖乖地穿上。

    袍子太大了，他穿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衣摆拖到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个大布袋里。

    袍子上有霍南瑾的气息，太好闻了，他忍不住偷偷闻了好久。

    霍南瑾看着他，神色柔和。

    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温书予跟在后头，穿着不合身的大袍子，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月亮出来了，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前头那个走得稳稳当当，后头那个跟得磕磕绊绊。

    走了一会儿，后头传来轻轻的声音：

    “霍南瑾。”

    前头的人没应。

    “霍南瑾。”

    还是没应。

    “霍南瑾——”

    “干什么？”

    后头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谢谢你啊～”

    霍南瑾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温书予的声音软软的，“谢谢你没杀我。”

    霍南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后头又传来一句，声音更轻了：

    “你是我醒来以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山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霍南瑾没回头，但脚步又慢了一点。

    温书予小跑几步，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好看的脸，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