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变化让他有点慌。

    他为什么突然能“看”得这么清楚了？

    他想不明白，但他隐隐觉得，这可能跟最近的伙食——水和土壤——有关系。霍南瑾给他浇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里面似乎含有某种他吸收之后会变得更加……精力充沛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很舒服。

    又过了两天，变化更明显了。

    他开始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不只是房间里的动静，连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房间里的对话声、甚至城堡外墙上的风声，他都能隐约听到了。他的意识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户，大量的信息涌入进来，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然后他发现了最可怕的变化。

    他能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因为向光性而自然地弯曲茎条。是他自己能动了。他的根须可以从花盆里伸出来，随意地移动，他的茎可以自如地弯曲、扭转，他的叶片可以一张一合像是在拍手。

    最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花盘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果实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温暖而柔和。

    他吓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种变化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他试着把那团光收回去，用力憋了半天，光芒倒是暗了一点，但还是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颗埋在他花心里的小星星。

    这天晚上，霍南瑾回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那朵花在发光。

    很淡的光，淡金色，从花心里透出来，像是花瓣里藏了一颗会呼吸的星星，一明一暗地轻轻闪烁。整朵花都在微微颤抖，花瓣半开半合，像是想藏住那团光又藏不住，紧张得叶片都绷紧了。

    他走近，那光就更抖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花瓣，看见了花心里那个发光的核。很小的一个点，淡金色，散发着温热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生命气息。

    那股能量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性质让霍南瑾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异能，不是变异，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力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没有追究，只是轻轻把花瓣合回去，低声说了一句：“藏好。”

    然后他转身去倒水。

    刚端起水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个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沙哑和迷糊的声音。

    “那个……”

    霍南瑾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

    床头柜上，花盆旁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会发光。一头浅粉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发尾微微卷曲，上面还沾着一片小小的绿色叶片。他的五官精致小巧，杏眼圆溜溜的，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浅金色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惺忪和迷茫。

    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白色长衫，料子很薄，软塌塌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底下两条腿又白又细，光着脚，脚踝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绿色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小小的淡粉色花。

    少年的头发里也藏着几朵小花，在他的发间轻轻晃动着，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花里变出来的——因为他就是刚从花里变出来的。

    温书予坐在冰凉的床头柜上，赤着的脚晃了晃，脚踝上的小花也跟着晃了晃。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冷冰冰的男人，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说了一句：“我渴了，要喝水。”

    霍南瑾拿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粉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头发里藏着的小花，还有那双光着的脚和白皙的腿——他向来空无一物的脑子里，第一次涌进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念头。

    好看。

    想养。

    那少年大概是等急了，皱起眉头，嘴巴微微撅起来，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喝水嘛。”

    声音软得不像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撒娇感，就好像他根本不是被绑架来的俘虏，而是在这里住了很久的小主人。

    霍南瑾把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

    温书予双手接过来，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喝完还把杯子翻过来倒了倒，确定一滴不剩，才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把杯子还给霍南瑾。

    “还要。”

    霍南瑾顿了一下，转身又去倒了一杯。

    温书予又喝完了。

    “还要。”

    第三杯。

    喝完第三杯，温书予终于不渴了。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开始左顾右盼地打量房间。第一次用人类的视角看这个房间，他觉得很新鲜——床好大，窗户好大，柜子好大，什么都是大大的，比他用花的状态感知到的要更具体、更清晰。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霍南瑾身上。

    霍南瑾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坐在床头柜上。他周身的气息还是那么冷，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安静而炽烈。

    温书予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现在是人形了。

    他不是花了。

    那这个人……还会给他浇水吗？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以后还能喝水吗？”

    霍南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丧尸王陛下微微俯下身，修长苍白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拈走了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枯叶。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发丝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让温书予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能，”霍南瑾说，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要多少有多少。”

    温书予的眼睛亮了起来。

    浅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他弯起眼睛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开心。

    “你真好！”他说。

    霍南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不易察觉地轻轻捻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那缕粉色发丝残留在指腹上的温度。

    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家尊上站在床边，微微俯身，手指刚从一个陌生少年的头发上移开。那个少年坐在床头柜上，晃着两条光溜溜的白腿，头发里别着几朵小花，正对着他家尊上笑得一脸灿烂。

    而床头柜上的花盆里，空了。

    那朵花不见了。

    陆衍的目光在少年和空花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开口：“尊上，这又是哪位？”

    霍南瑾直起身，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漠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俯身为少年拈枯叶的人不是他。

    “花。”他说。

    “……什么花？”

    “那朵花。”

    陆衍看着空荡荡的花盆，又看了看那个头发里别着小花的粉发少年，少年正冲他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沉默了三秒钟。

    “变成人了？”

    “嗯。”

    “就这样？”

    “就这样。”

    陆衍深吸一口气。

    行吧。反正在丧尸王身边待久了，什么事都能遇到。一朵花变成人算什么，至少比上次那个变成丧尸之后还坚持写日记的研究员正常多了。

    “需要属下准备什么东西吗？”他尽职尽责地问，“衣服、食物、生活用品？”

    霍南瑾低头看了一眼温书予。少年身上那件白色长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薄薄的一层，看起来像花瓣的质地，但穿着倒也妥帖。他想了想，说：“衣服。”

    “尺寸？”

    霍南瑾的目光在温书予身上扫了一遍，报出了几个数字。

    分毫不差。

    陆衍面不改色地记下了，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就看了这么一眼，连尺寸都量出来了？尊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活人的脸都懒得看。

    温书予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

    “那个，”他举起手，像是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有没有吃的？”

    霍南瑾和陆衍同时看向他。

    温书予被两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我变成这样以后，好像有点饿了。”

    一朵花，会饿。

    这在温书予的认知里是全新的体验。以前他只需要阳光、水和土壤里的养分就够了，从来没有感受过“饿”这种东西。但现在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唤，让他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