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菜——肥牛、毛肚、虾滑、藕片、土豆片、豆腐，一盘一盘地摆满了桌子，每盘都装得很精致。锅底的红油汤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麻辣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包间。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没吃过火锅？”霍南瑾问。

    温书予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但看着这一桌菜的感觉是全新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期待。

    “吃吧。”霍南瑾把一盘肥牛推到锅边，拿起公筷给他示范了一下，“肉涮十秒，太久会老。”

    温书予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肥牛，小心翼翼地放进红汤里。红油翻滚着，肉片在沸汤里迅速变色，从鲜红变成浅褐。他在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把肉捞出来，放在霍南瑾帮他调好的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下一秒，温书予的眼睛瞪圆了。

    太好吃了。

    牛肉又嫩又滑，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油碟里的蒜泥和香油中和了辣度，留下满口的香气。他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灯泡。

    霍南瑾看着他吃完一片肉之后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另一盘肥牛也推到了他面前。

    温书予没有客气，夹起第二片开始涮。这次他涮得比刚才熟练了一点，筷子在锅里翻了两下，肉片就烫好了。他捞出来放在碗里，低头吹了吹气，然后塞进嘴里。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霍南瑾基本没怎么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小鬼把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消灭掉，吃得额头冒汗、鼻尖红红、嘴唇被辣得又红又亮，但完全停不下来。温书予吃东西的样子太投入了，每一口都很认真，好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辣到了就吐一小截舌头出来呼气，然后喝一口酸梅汤继续吃。

    霍南瑾觉得光看他吃饭就能看一整个晚上。

    “你不吃吗？”温书予吃到一半才想起来对面还有一个人，抬起头看着霍南瑾，嘴角还沾着一颗芝麻，筷子上还夹着一片藕。

    霍南瑾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嘴里，嚼了嚼：“吃。”

    温书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吃。

    最后一道甜品是红糖糍粑，外皮炸得酥脆，里面软糯拉丝，淋了红糖浆撒了黄豆粉，又甜又香。温书予咬了一口，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把两根糍粑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脸上的表情是满足到放空的状态，像是被美食征服了灵魂。

    霍南瑾看着他那副吃撑了的样子，叫服务员买单。

    他递卡的时候，温书予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空盘子，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不多。”霍南瑾签了单，站起来，“走了，带你消消食。”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商场外面沿着河边散步。晚上的河边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肩膀宽阔一个身形纤细，并排映在石板路上。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湿润的水汽，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火锅味。

    温书予走在霍南瑾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他吃得太饱了，走得有点慢，脚步软绵绵的，像是在散步的猫。路灯的光照下来，他帽子上的熊耳朵被映出了两个小小的影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温书予忽然停下来，扶着河边的栏杆往下看。

    河里有一群小鸭子，应该是附近公园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这边。鸭妈妈带着七八只小鸭子排成一排往桥下游，小鸭子们毛茸茸的，跟在妈妈身后一摇一摆地游着，时不时扑腾一下小翅膀，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可爱。”温书予趴在栏杆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群鸭子。

    霍南瑾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河里的鸭子。他觉得那群鸭子也就那样，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的视线很快就从鸭子移到了温书予身上——这小鬼趴在栏杆上，帽子上顶着两个熊耳朵，看着鸭子游水的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霍南瑾觉得河里的鸭子确实一般，但栏杆上趴着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河面，表情和平时一样冷。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摊主是个老爷爷，手里拿着一个竹签在棉花糖机上面绕啊绕的，绕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大棉花糖，蓬蓬松松的，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温书予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盯着那个棉花糖，但没说话，只是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他觉得自己刚才已经吃了很多了，不应该再要别的东西，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多看了那粉红色的云朵一眼。

    霍南瑾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过去跟老爷爷买了一个，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粉红色的棉花糖，递到温书予面前。

    温书予愣了一下，接过棉花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霍南瑾嗯了一声。

    温书予撕下一小片棉花糖放在嘴里，糖丝在舌尖上融化，甜味扩散开来。粉红色的糖丝沾在了他的鼻尖上，他自己没发现，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每一次都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之后会眯一下眼睛，似乎在认真品尝甜味在嘴里化开的过程。

    霍南瑾走了两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停下来，伸手用拇指蹭掉温书予鼻尖上的糖丝。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书予在他碰到自己鼻尖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霍南瑾的拇指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蹭过他鼻尖上敏感的皮肤，那一下触碰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从他的鼻尖一直传到脚趾尖，让他浑身都麻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霍南瑾，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灯光和棉花糖的粉色，还有霍南瑾低头看他的倒影。

    霍南瑾收回手，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温书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他低着头吃棉花糖，不敢看霍南瑾，耳朵却红了个透。那抹红色从他的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根，又烧到脖子，和他手里粉红色的棉花糖差不多颜色。

    捉鬼师捉到一只漂亮小鬼10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很远，走到棉花糖吃完了，走到温书予消了食，走到路灯全部亮起来，河面上的波光变成了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回去的路上，温书予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闪过的城市夜景。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吃饱了、走累了，车里的暖风一吹，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撑着不睡。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想问。

    “霍南瑾。”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

    “嗯。”

    “你今天下午……查到什么了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在霍南瑾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查到了一些。”霍南瑾说，“但还没查清楚，等查清楚了告诉你。”

    温书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管查到什么，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好。”

    “就算是坏的也要告诉我。”

    霍南瑾转头看了他一眼。温书予靠在车窗上，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来，睫毛低垂着，表情是安静的，但语气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行。”霍南瑾说。

    温书予似乎放心了一点，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霍南瑾把音乐关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副驾驶上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到了公寓楼下，霍南瑾把车停好，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温书予细微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唇微微张着，帽子上的熊耳朵被压扁了一个。

    霍南瑾没有马上叫醒他。他坐在驾驶座上，在黑暗中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小鬼，脑海里回放着今天下午师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灵这种东西，说到底是执念的产物。不是死人的执念，而是活人的。有人用足够强烈的愿力把一团能量凝聚成形，赋予了它人的样貌和意识。这种能量一旦成形，它就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意志和情感。”

    “但它终究不是人。”

    “而且南瑾，你要知道一件事——灵的寿命不长。支撑它存在的愿力总有消散的一天，等到那一天，它就会像晨雾一样散掉，什么都不剩。三个月、半年、一年，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