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和他忠诚的血仆21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上药时，他低头凑近，轻轻朝伤口吹气，像小时候贝拉给他伤口吹气那样。霍南瑾看着他毛茸茸的银发，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和专注的神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他喘不上来。

    “好了。”温书予把纱布贴好，用胶带固定住。他的手艺很笨，纱布贴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包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对霍南瑾挤出一个笑：“不疼了吧？”

    霍南瑾“嗯”了一声。

    温书予把医药箱收好，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他的手上沾着霍南瑾的血。温热的。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红色的水流进下水道，打着旋消失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水槽边缘，那里还沾着几滴没冲掉的血。

    血腥味从鼻孔钻进来。

    还是那种让他反胃的味道。但这次，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血里混着霍南瑾的味道。很淡，但是有。就像苦药里掺了一点点糖浆，整体还是苦的，可至少没那么叫人作呕。

    温书予关上水龙头，站在那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霍南瑾的血，也许他可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他抬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惊恐又愧疚，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梦。

    他回到房间时，霍南瑾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他坐在窗边，单手拿着水杯。温书予走到他面前，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

    “霍南瑾。”他叫他。

    “嗯。”

    “克莱恩，是不是想杀我？”温书予问得很轻，像怕惊到空气。

    霍南瑾沉默片刻：“是。”

    “为什么？”

    “因为你的继承权。”霍南瑾说，“有人觉得，你要死了，西莱斯特家需要新的继承人。克莱恩只是拿钱办事。”

    温书予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爸知道是谁吗？”

    霍南瑾没回答。温书予也没有再追问。他觉得累极了，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没剩一点力气。他靠在霍南瑾身上，任凭困意把自己卷走。睡着前，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霍南瑾，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霍南瑾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像在等一个答案。

    温书予冲下楼的时候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倒。他踉踉跄跄地扑进餐厅，把正在整理餐具的贝拉吓了一跳。贝拉转过身，看见他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脸上的表情却像偷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心里一紧：“小主人，出什么事了？”

    温书予跑到她面前，嘴巴张了张，话还没说，先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他笑得眼睛眯起来，鼻尖还红通通的，整个人像从一场大雨里被捞出来，又被阳光晒透了。

    “贝拉，我跟你说，”他喘了两口气，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雀跃，“霍南瑾他……他答应了。”

    贝拉愣着：“答应什么了？”

    “就是……就是和我在一起啊。”温书予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耳尖烧起来，可嘴角还翘得老高，“他说算。他亲口说的。”

    贝拉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瞪着眼睛看了温书予好几秒，又抬头看向他身后。霍南瑾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上还留着一小片很淡的绯色，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霍先生。”贝拉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和小主人——”

    “贝拉，你别凶他。”温书予条件反射地挡在霍南瑾面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是我先说的。我憋了好久，刚才实在憋不住了。你要骂就骂我好了。”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抹布捡起来。她看起来像是一口气吞了太多话，最后只化成一声很长的叹息：“我哪敢骂您。您是主人，他是您选中的人。只是族长那里，您得自己去说。”

    温书予的兴奋劲被“族长”两个字浇灭了一半。他扭头看霍南瑾，眼神里带着点不安。霍南瑾走到他身边，声音很稳：“我会去说。”

    温书予立刻摇头：“不用不用，我去说。我爸疼我，不会怎么样的。”

    贝拉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摆弄她的餐具。温书予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只突然不知道往哪边跑的小动物，最后还是蹭到霍南瑾身边，伸出小指，飞快地勾了一下霍南瑾的小指。

    “你伤还没好，去坐着休息。”他说，语气里带着新晋男友的关心和紧张，“我去给你倒水。”

    他跑到厨房，又跑回来，端着一杯温水，还从兜里掏出两颗维生素软糖，献宝似的放在霍南瑾手心里：“贝拉说这个补血。你吃。”

    霍南瑾看了眼那两颗小熊形状的软糖，又看了眼温书予。温书予的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在等他夸。他沉默片刻，把软糖放进嘴里，嚼了嚼。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好吃吗？”温书予问。

    “还行。”霍南瑾说。

    温书予又笑了，笑得像这辈子没听过比“还行”更好听的话。

    这一天温书予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没使出来的劲全用了。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霍南瑾，霍南瑾走到哪他跟到哪，连去阳台透气都跟着。贝拉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干脆视而不见。女仆们更不敢多嘴，只是私下里交换几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傍晚时，温敕办完事回来，刚进大厅就看见温书予和霍南瑾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温书予正把头靠在霍南瑾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霍南瑾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夕阳从大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又长又软的线。

    温敕的目光在那条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静了静：“温书予。”

    温书予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坐直。霍南瑾也站起来。两个人那架势，活像早恋被教导主任抓包。

    “爸。”温书予小声叫。

    温敕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温书予红红的眼睛扫到霍南瑾，最后落回温书予脸上：“你跟我来。”

    温书予心里咯噔一下。他飞快地看了霍南瑾一眼，霍南瑾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温书予深吸一口气，跟着温敕进了书房。

    门关上后，温敕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温书予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比刚才对霍南瑾表白时还快。

    “爸，我……”他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急。

    “你决定了？”温敕打断他，没回头。

    温书予一愣，然后用力点头：“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温敕转过身，红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火炭。他看着温书予，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反对，只是很深很深的疲惫。

    “他是血猎。”温敕说。

    “我知道。”温书予说，挺了挺背，“可他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他救了我三次。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在市场外面了，或者死在翡翠公馆门口了。”

    “血猎和吸血鬼，从根上就是敌人。”温敕说，“就算他现在不动你，以后呢？公会会逼他，他的任务会有冲突。你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夜里，把刀抵在你脖子上？”

    温书予的脸白了一瞬。但他没有退缩。他走到温敕面前，仰起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他想要我的命，不用等以后。我已经死过很多回了。可他没有。他每一次都把我从死里拉回来。爸，我不相信什么根上就是敌人。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温敕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书房里只剩壁灯的一点微光。终于，温敕抬手，在温书予肩上按了一下，像那天在露台上一样，重得几乎让他膝盖弯了弯。

    “你妈当年也这么跟我说。”温敕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她只信自己看到的。”

    温书予愣住了。这是温敕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睛酸得厉害。

    “爸……”他小声叫。

    温敕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桌边坐下。他打开一盏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低头看起来，像刚才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

    “出去吧。”他说。

    温书予站着没动。他想抱抱他爸，又怕被推开。犹豫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旁，弯下腰，飞快地抱了一下温敕的胳膊。

    “谢谢爸。”他说，然后转身跑出了书房。

    霍南瑾还站在楼梯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眼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下来。温书予小跑过去，仰起脸冲他笑，眼睛还湿湿的。

    “我爸没反对。”他说，声音又骄傲又软，“他让我自己决定。”

    霍南瑾“嗯”了一声。温书予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霍南瑾，你现在正式是我的人了。以后贝拉要是说你坏话，我帮你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