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斯蒂，过来。”

    玛丽·卢摘下皮手套。

    那个叫莫蒂斯蒂的孩子走了过来，她很小，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

    莫蒂斯蒂没说话，目光却忍不住瞥向站在玛丽·卢身后的银发少女。

    塞壬微微歪头，轻轻朝她眨了眨眼。

    莫蒂斯蒂屏住呼吸，又瞬间低下头。

    玛丽·卢转过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塞壬。

    “名字。”

    塞壬将视线从莫蒂斯蒂身上收回，她想了想，老实回答：“塞壬·克洛诺斯。”

    玛丽·卢眉头一皱。“赛——琳？”

    “……塞壬。”

    玛丽·卢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洗礼名，倒像是什么异教传说中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眼下这个女孩身上的伤痕和那头显眼的银发，比名字更值得注意。

    “塞壬，”她又重复了一遍，“这里不是收容所，是第二塞勒姆。

    我们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但每个人都要守规矩。”

    塞壬抬起双眸，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你需要工作，需要服从。我们每天早晚两次祷告，所有人必须参加。

    不准说谎，不准偷窃，不准与外界来往。”

    玛丽·卢的目光扫过塞壬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伤痕：

    你身上那些伤，是谁打的？”

    塞壬肩膀微微缩了缩。“……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那就是女巫的手笔。”她下了结论，语气忽然变得有了些许温度：

    “女巫喜欢折磨纯洁的灵魂，以获取力量。

    你被选中了，孩子，这不是普通的苦难。”

    塞壬眨了眨眼。

    魔鬼？倒也差不多——那个金发混蛋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是吗？”

    玛丽·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反应是对的，困惑和脆弱需要答案。

    塞壬没有再说什么。

    她眼睫低垂地看着地面。从玛丽·卢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乖顺的姿势。

    但如果角度再偏一些，就能看见塞壬的嘴角在发梢的遮掩下，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莫蒂斯蒂。”玛丽·卢转向那个小个子女孩。

    莫蒂斯蒂浑身一激灵。“是……是，母亲。”

    “带塞壬去楼上的空房间。给她找衣服。然后告诉她晚饭的时间。”

    莫蒂斯蒂用力点头，怯怯地走向塞壬。

    她走得慢吞吞。

    走到三步远的距离时，她停住了

    因为塞壬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阴暗的教堂里亮得不像话。

    莫蒂斯蒂屏住呼吸。

    塞壬朝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红色的月牙。

    “跟我来。”莫蒂斯蒂最终还是被玛丽卢的目光给叫回了魂儿，小声说了一句，就转身朝楼梯走去。

    塞壬安静地跟上了楼。

    “就这间。”莫蒂斯蒂站在一间门口。

    塞壬走进房间，她转身看那个瑟缩在门口的小女孩：

    “莫蒂斯蒂，我可以叫你莫蒂吗？”

    女孩愣了一下，慌乱地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得像蚊子哼一样说了句“都可以”。

    她攥着围裙边的手指收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蒂斯蒂总感觉面前的姐姐很温暖，她想要走近一些，或者想抱抱她。

    莫蒂斯蒂在心里摇了摇头，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你的头发真的很好看。像月亮。”

    说完她像犯了什么大错，飞快地后退一步，转身跑下了楼。

    塞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直到声音消失。

    塞壬走向窗边，推开一扇小小的窗户向外看去。

    这是她身为海妖数不清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人类意义上的房间。

    感觉倒也不算太坏。

    ……

    夜晚。

    塞壬坐在床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她在思考。

    作为一个古老生物，她的魔法不需要导体就能用出来。

    只不过她的力量过于强大，魔法越强，会让她的非人感受越强烈，比方——如果她不用权杖将大部分自身魔法存储起来，她的感知会非常灵敏。

    如果在三百海里之外的一条带鱼被咬死的声音都能听见，那太令人厌烦了。

    那是神明的配置，但塞壬不喜欢，所以她弄出了一根漂亮的不像话的权杖。

    只要力量不在自己身体里，那她就不用理会那些烦人的东西。

    实际上很多神明都会这么干。

    只不过只有她的权杖被抢走了。

    嗯……那么，如果当个巫师呢？

    巫师释放魔法是需要咒语的，塞壬觉得这没什么难的。

    她必须想办法接触到真正的巫师。

    那个锅盖头男孩虽然也是巫师，但显然是生活在麻鸡社会的巫师，她要找到一名真正强大的巫师，或者至少……

    得有一本学习咒语的书吧？

    思索着，塞壬手里多了两颗金灿灿的珠子，她百无聊赖的在手里抛了抛，又塞进嘴里吞了进去。

    没错，她也拿走了那个家伙的魔法。

    她很想咬碎，但她做不到，那个家伙也只能拎着她那华丽无比的“棍子”灰溜溜的东躲西藏。

    塞壬伸了个懒腰，软软地滑倒在了床上。

    她喜欢睡觉，比喜欢唱歌还要多一点。

    咱快跑吧

    清晨·第二塞勒姆。

    大厅中央的长桌旁，三名被收养的孩子坐得笔直。

    塞壬坐在餐桌边缘，面前摆着一碗豆子汤，和一块坚硬如石头的干面包。

    玛丽·卢站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领着一群衣衫褴褛，刚刚赶过来的孩子进行祷告。

    饭当然不是白吃的，等下这群孩子要帮忙一起干活。

    “我们在天上的父，感谢你赐予我们纯洁的食物，感谢你指引我们躲避恶魔的诱惑……”

    周围响起了整齐的祷告声，显然这群孩子对流程十分熟悉了。

    塞壬垂着眼睫，盯着碗里漂浮的两颗豆子，内心毫无波澜。

    对于她来说，这种针对“唯一真神”的祷告显得滑稽且荒谬。

    况且在她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耶稣的位置。

    这个世界由雷霆和风暴统治，而这个短发女人崇拜的偶像，在塞壬眼中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假人。

    她宁愿去赞美一条在深海中奋力产卵的鳕鱼。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她看上去还是无比“虔诚”。

    “阿门。”

    话音落下，孩子们开动。

    而克雷登斯顶着两个黑眼圈，他明显没有睡好。

    「塞壬·克洛诺斯。

    这是哪个国家的姓氏？遭了，忘记问她了。

    我还要不要问？

    她是美国人吗？应该不是，或者说德国人，奥地利，或者俄罗斯？

    听着像故事书里的名字」

    克雷登斯的脑袋里在胡思乱想着，没人知道他跳脱的思维。

    早餐结束了，塞壬非常勤快的收拾起了餐桌。

    玛丽·卢对她的“懂事”颇为满意，转头去整理传单了。

    莫蒂斯蒂瞥见养母上了楼梯，她有点扭捏的蹭到塞壬身边，小心翼翼拉了拉她的衣角。

    “克洛诺斯……”

    这个称呼让塞壬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有些有趣。

    “你叫我什么？”塞壬停下手里的动作，弯着腰笑着问。

    莫蒂斯蒂有些紧张，她深蓝色的眼睛左右看了看，低下头小声又说了一遍：“克……克洛诺斯”

    “呵呵呵……”塞壬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们的世界，大家都互称名字，因为他们都冠父名，而不是姓氏。

    这就像是，有人对着你喊你父亲的名字一样滑稽。

    莫蒂斯蒂却有些窘迫，她呆呆的站着，似乎被打击到了，转身想走。

    “莫蒂，我等下要去发传单。”

    一双有些冰凉但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

    莫蒂斯蒂回过头，对上那对颜色华丽的双眸。

    塞壬轻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面包。”

    说完，她直起身子，收敛笑容，仿佛脸上从未有过表情。

    ……

    克雷登斯带着塞壬抱着传单离开了。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带领她，至少发传单对他而言挺困难的，因为他跟人一接触就浑身不自在。

    正当他站在街角，准备将酝酿了半天的经验“传授”给塞壬时，没想到塞壬走到了一家卖小杂货的店前。

    这家店铺的女主人是一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女士。

    “你好，美丽的女士。”塞壬丝毫不胆怯，她朝着门内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