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美国魔法国会的雇员，都要起这么早吗？”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

    塞壬认真地看着他：“不能睡懒觉吗？”

    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重刑司的牢房里。

    伊莱亚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像是终于接受自己真的需要回答这个荒谬问题，才低声说：“要看部门。”

    塞壬眨了眨眼。

    伊莱亚斯继续道：“普通文书部门轮班比较固定。登记司、档案司、国际魔法合作办公室，通常早上八点前到岗。”

    “审讯司呢？”

    “审讯司没有固定时间。”

    “有案子就要到场。”他还真的讲解了起来：

    “夜审、突审、转押、药剂审讯，都不看时间。

    大部分时候，上一班还没结束，下一班就开始了。”

    塞壬点了点头，啧啧两声：“真可怜。”

    伊莱亚斯看了她一眼。

    “那你今天睡了吗？”塞壬疑惑地问。

    “两个小时。”

    “在床上？”

    伊莱亚斯顿了一下，揉了揉额头：“椅子上。”

    塞壬看他的眼神里终于带了点真诚的同情：“那你比我还惨。”

    伊莱亚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壬低下头，飞速吃完了那碗豆子。只是吃到最后，表情非常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显然那面包比她想象中还难以下咽。

    她把餐盘递回去。

    伊莱亚斯收走餐盘，却没有立刻离开。

    塞壬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伊莱亚斯摇了摇头。

    塞壬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靠回墙上。

    “罗温先生。

    你觉得，我还能出去吗？”

    塞壬望着他，继续说道：“如果他们一直审问关于格林德沃的事情，但我一件也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所以，我会死在这里吗？”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审讯司里有很多人都不是一开始就被判死刑的。

    他们只是被关押，被审问，最后变成烂账。

    没有人会特意告诉他们，你会死。

    伊莱亚斯垂下眼。

    “啊……”塞壬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

    “我突然觉得，格林德沃也没有错。”

    伊莱亚斯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此腐朽的政权，不值得效忠。”塞壬冷笑着说。

    伊莱亚斯脸色一变。

    “aca保护的是——”

    “保护？”塞壬出言打断他：“保护谁？”

    伊莱亚斯皱紧眉，。

    塞壬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很清醒：

    “保护那些不知道魔法存在的人类？保护你们不被他们发现？

    还是保护你们的主席坐在高高的位置上，谁该被判定为危险？”

    “保密法维系了巫师社会的安全。”伊莱亚斯下意识反驳。

    “安全？”塞壬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罗温先生，你在审讯司工作。你不是国会大楼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雇员。

    你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伊莱亚斯沉默了，因为他无法反驳。

    是的。

    他属于审讯司。

    审讯司见到的不是宴会和漂亮的政治辞令。

    审讯司见到的是被拖进来的嫌疑人，是被药剂折磨到分不清自己是谁的囚犯，是为了保护制度而可以被悄悄牺牲掉的人，是每一条法律背后藏起来的血肉。

    他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所以他的反驳忽然变得不那么有力。

    塞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所有物种都有权利选择更有利自己的生存方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巫师为什么一定要像老鼠一样藏着？因为你们的主席不允许吗？”

    “够了。”伊莱亚斯冷声说：“你说得像格林德沃。”

    “哦。”塞壬眨了眨眼。

    伊莱亚斯一噎。

    “所以，”塞壬继续问：“你能得到什么呢，在这里？罗温先生。”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黑风衣，落在他手里的餐盘，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缺少的只是 aca给你的丰厚佣金，还是一个属于巫师社会中的身份？”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或许是后者

    塞壬轻轻叹了口气：“罗温先生，我倒希望你负责格林德沃的审讯，因为会比我说得更好。

    我甚至觉得，跟随他对于你来说，是救赎。”

    “够了。”伊莱亚斯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能把他说成救赎。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只听见了一点漂亮的理论，就以为他会带来什么新世界？

    他会带来的只有战争、死亡和独裁。”

    “现在没有死亡吗？”塞壬眯着眼问：

    “克雷登斯没有死吗？”

    “那是为了阻止更大的伤亡。”他抢声道。

    “玛丽·卢殴打他二十多年，aca不知道吗？”

    “蒂娜·戈德斯坦因此被停职了。”伊莱亚斯脱口而出，“她干涉了麻鸡事务，她违反了条例。”

    “哦。”塞壬轻轻点头，拉长音调：

    “所以按照你们的条例，阻止一个孩子挨打，比杀死那个被打到变成怪物的孩子更严重。”

    伊莱亚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你在偷换概念。”

    “是吗？”塞壬偏头，“那你换回来。”

    伊莱亚斯无言。

    “你刚才说格林德沃会带来战争和死亡。”塞壬伸手挑起自己一缕银发把玩：

    “可你效忠的地方，已经允许战争和死亡发生了。

    区别只是，它们被写进档案，被盖上印章，被叫作必要措施。”

    伊莱亚斯的手指攥紧。

    “格林德沃会利用你。”

    “aca不会吗？”

    “他会把你当成工具。”

    “你现在不是工具吗？”

    “他会让你背叛你曾经相信的一切。”

    “如果你曾经相信的东西本身就不值得相信呢？”

    伊莱亚斯被一连串问题逼到墙角，可问题是，他无法像反驳普通犯人一样反驳她。

    因为她说的不是完全的谎话，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塞壬却没有乘胜追击。

    她只是靠在墙上，平静地问：“你看，罗温先生。

    我没有说他是好人，我也不觉得他会拯救所有人。

    但你们这里，真的值得被称作正确吗？”

    牢房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像终于无法再待下去，猛地转身。

    “你应该少说话。”

    塞壬看着他的背影，贴心地说：“你也应该多睡觉。”

    伊莱亚斯脚下一顿。

    塞壬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快死了。”

    “砰——！”

    牢门被他用力拉开。

    伊莱亚斯几乎是夺门而出。

    门被重重关上。

    我招了，我都招！

    中午，审讯时间到了。

    这一次，塞壬被带进的是重刑司的正式审讯室。

    那里比之前的牢房更干净，也更可怕。

    墙壁上没有多余装饰，地面刻着一圈圈压制魔法的咒语。审讯椅被固定在地上。

    复合药剂被摆在桌子上。

    这就是重刑司才能批下来的东西，也是塞壬被挪来重刑司的原因。

    中年审讯官今天精神看起来很差，但眼睛很亮。

    他叫霍布斯·凯恩。这是塞壬上午听伊莱亚斯和别人交接时听到的名字。

    霍布斯·凯恩站在审讯桌对面，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胜利的期待。

    这瓶破药剂他可是申请了好久。

    伊莱亚斯站在角落，仍旧负责记录，但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以往更难看。

    任谁被人说看上去快死了，应该都不好受。

    塞壬被按在审讯椅上，药剂被灌下去。

    第一口滑入喉咙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东西和之前那些完全不同。

    它不只是一种药效，像几种痛苦叠在一起。

    塞壬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不到一轮问询，她就抬起了头。

    “我说！”

    霍布斯一愣，随即，他眼中闪过狂喜。

    伊莱亚斯却猛地抬起头。

    不对。

    太快了。

    以塞壬之前的意志力，她不该只扛一轮复合药剂就崩溃。

    霍布斯显然不这么想，他几乎得意地挺直了背：“记录。”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动，霍布斯转头瞪他：

    “罗温，记录！”

    伊莱亚斯只能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