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重新回到眼前。

    塞西莉亚猛地回神，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咚。”

    她脸色发白，手里的记录表差点掉到地上。

    被关错地方的生物

    塞壬仍旧趴在审讯椅上，银色长发散在手臂旁，双手垫在脑袋下，姿态懒洋洋的，像刚才那段歌声并不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又想起该警报。

    可她看见塞壬安静地趴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并不凶狠。于是她硬着头皮问：

    “那……那是什么？”

    “什么？”塞壬抬起眼，她的红色眼睛看向塞西莉亚，眨了眨。

    “刚才的歌。”塞西莉亚小声说：“还有……还有那些画面。”

    塞壬似乎想了想，慢吞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塞西莉亚愣住。

    “不知道。”塞壬很自然地说道，“可能是天生的能力。”

    塞西莉亚握紧记录表，感觉又有了新的东西需要记录，她谨慎的问：

    “天生能力？”

    “嗯。”塞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在手背上：

    “就像格林德沃会预言一样。”

    听见格林德沃的名字，塞西莉亚肩膀一抖，下意识看向门口。

    “啊。我看出来了。”塞壬看着她的反应，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害怕他？”

    “我没有！”塞西莉亚立刻反驳，反驳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

    “我只是……只是规定里不允许随便谈论他。”

    塞壬轻轻“哦”了一声，牢房又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本来该继续检查咒语，可是她的脚像钉在原地。

    她脑子里还回荡着那片海和那个红发少女，以及那根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权杖。

    还有那张回过头时几乎让人忘记自我的脸。

    “那个人是你吗？”她忍不住问。

    塞壬抬起眼皮：“哪个人？”

    “海上那个。”塞西莉亚声音很轻，“红色头发，拿着权杖。”

    塞壬沉默了一下，她的眼神短暂地变得很远。

    “或许吧。”

    “你以前是红头发吗？”

    “可能。”

    “你的权杖呢？”

    “不知道。”塞壬的笑意淡了一点：“如果在神话故事里的话，那么故事应该是被人抢走了。”

    塞西莉亚完全没在意那句前缀，睁大眼睛问：

    “谁？”

    “嗯……”塞壬很认真地想了想：“我猜，是一个金头发的混蛋。”

    塞西莉亚：“……”

    这显然不是她预想中的答案。

    塞壬看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巫比先前那些审讯官有意思多了。

    至少她不会一上来就问“你是不是格林德沃的追随者”。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

    “他们说你很危险。”

    “我确实很危险。”塞壬坦然承认。

    塞西莉亚愣了愣，她没想到塞壬会这么回答。

    塞壬继续道说：“但危险和坏不是同一个意思。”

    塞西莉亚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相信这句话。

    她被调来之前，上面反复强调过：塞壬·克洛诺斯极具欺骗性，外貌具有异常迷惑效果，语言可能造成认知偏移，不能因为她表现温和而降低戒备。

    而且看守换成女性，也是因为塞壬的外貌对男性来说比较有吸引力。

    可是……

    她真的看起来不像想象中那么坏。

    至少此刻不像。

    她趴在审讯椅上，手腕被镣铐锁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很温柔。

    塞西莉亚低下头，手指捏紧检查表边缘。

    她其实并不适合重刑司，她自己也知道。

    她刚成年没多久，是被巫师孤儿院养大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所以在孤儿院她一直很听话，哪怕天天被欺负。

    直到两年前，她被一个即将参加选举的议员收养。

    她其实很少遇见像塞壬这样的人。

    一个被所有人说成怪物，却会用这样轻柔语气和她说话的人。

    “那个……”塞西莉亚沉默了好久，终于问出那个她最不该问的问题：

    “霍布斯·凯恩……真的是你杀的吗？”

    塞壬看向她。

    塞西莉亚立刻补充：“你可以不回答。我、我只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想做什么。

    只是好奇？还是害怕？

    还是想确认面前这个说话温柔的人，和档案里那个咬碎头颅的怪物，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塞壬听到这话，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重新长好的指甲：

    “是。”

    塞西莉亚的脸白了一点。

    “他拔掉了我的指甲。”塞壬淡淡说道。

    塞西莉亚下意识看向她的手。

    “十根，所有的。”塞壬将手指举起，不过此刻已经恢复如初。

    塞西莉亚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不允许他们给我治疗，只要我不死，就不许治疗。”塞壬语气平静，眼眸低垂着：

    “他还说会亲自审问伊莱亚斯。让他知道叛徒的下场。”

    塞西莉亚知道伊莱亚斯·罗温，现在整个重刑司都知道。

    那个放走塞壬的记录员，被关在更深的地方，等待审查和判决。

    “然后呢？”塞西莉亚喉咙发紧，但是忍不住问。

    “然后。”塞壬抬起红色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我没想到他会死。”

    这句话听上去荒唐，可塞西莉亚看着她的眼睛，竟然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塞壬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好解释，于是歪了歪头，补充道：

    “我只是当时很生气。”

    “所以……你不是故意杀他？”塞西莉亚问。

    “我故意咬他。”塞壬认真想了想说道：

    “但没想到他那么脆弱。”塞壬说，“我以前咬过更坚硬的东西。”

    塞西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时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陈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不用那么害怕。”

    塞西莉亚小声说：“可是你刚才说你很危险。”

    “危险不等于会随便伤害你。”塞壬看着她逐渐变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被锁着，而且你没有拔我的指甲，也没有说要去折磨我的朋友。”

    塞西莉亚怔住。

    朋友。

    她说的是伊莱亚斯吗？

    塞壬没继续说下去，换了一个跟她有关的话题：

    “你很害怕这里。”

    “我没有。”塞西莉亚的手指一抖。

    “有。”塞壬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不喜欢重刑司。”

    塞西莉亚的眼圈突然有些发红。

    “我只是……还不熟练。”她低下头。

    “嗯。”塞壬点点头，像是很给面子地接受了这个说法：“那就当你还不熟练。”

    塞西莉亚咬着唇，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塞壬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听一句建议吗？”

    “什么？”塞西莉亚抬起头，她不知道塞壬从哪儿知道了她的名字。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就别把自己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塞壬盯着空中漂浮的灰尘：

    “有些地方很可怕。

    待久了以后，人会以为自己只能变得同样可怕，才能证明自己适合那里。

    但其实你可以不适合。”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海风。

    塞西莉亚眼眶更红了，她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她不敢违抗任何人，作为孤儿，每一顿饭都是被赏赐的。

    而收养她的议员也不是真心喜欢她，只是因为收养一个孤儿会对他的选举有帮助。

    他们都教导她，作为巫师，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巫师社会成员。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你可以不适合。”

    这个人还是塞壬·克洛诺斯，档案里写着极度危险的囚犯。

    塞西莉亚慌忙低下头，像怕被墙上的咒语看见自己的动摇。

    “我、我该继续检查了。”

    “嗯。”塞壬百无聊赖地摆摆手，似乎刚刚的温柔是幻觉，“去吧。”

    塞西莉亚拿起记录表，重新走向墙边。

    她检查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塞壬一眼。

    塞壬依旧趴在那里，双手垫着头，红色眼眸半垂着，看上去安静又无害。

    可塞西莉亚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那片黑色的海。

    红发少女站在礁石上，手握权杖。

    海水向她俯首，巨兽向她俯首。

    她好像缺少一双翅膀。

    塞西莉亚低下头，心跳微微加快。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是幻觉，还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