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可能像一名准备为了信仰赴死的革命者那样，把背挺得那么直。

    于是塞壬站在门口，抬起双手，合十放在自己脸旁边。

    她轻轻歪了歪头，闭了一下眼。

    意思很明确。

    睡觉。

    快睡觉。

    你现在是我，而我很爱睡觉。

    坐在审讯椅上的“塞壬”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塞西莉亚终于看懂了。

    她有些慌张地小幅度点点头，随后立刻趴在桌板上，把银色长发铺开，努力装作一副懒洋洋，对世界失去兴趣的模样。

    塞壬满意了，她伸手关闭牢房门。

    “咔哒。”

    锁扣落下，重重咒语重新亮起。

    ……

    塞西莉亚顶替了她。

    这是塞西莉亚想出来的办法。

    最初，塞西莉亚原本计划在当天就把身份换回来。

    她胆子还没大到真想让自己顶着塞壬的脸在重刑司里坐一整天。

    可问题是，谁也不知道皮奎利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如果明天，后天，或者就在今晚，皮奎利发现塞西莉亚和塞壬接触过多，直接把她撤掉，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以她们提前调换了。

    塞壬站在重刑司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塞壬往前走了两步。

    很久没有站着走路了，这种感觉甚至有点新鲜。

    她慢慢抬头，看向上方石顶。

    那么，该去哪儿呢？

    如果现在一路走出去，可能也不是不行。

    但她现在是塞西莉亚，身上没有自己的魔杖，外面还有很多傲罗、看守、记录员、门禁、口令和该死的检查表。

    而且，她现在忽然觉得，就这么直接走掉，似乎有些浪费。

    就在此刻，一个男人迎面走来。

    塞壬微微垂下眼。

    塞西莉亚昨晚给她做过非常仓促的培训。

    不过她还是决定尽量少说话，以免出现错漏。

    “克洛伊小姐。”男人看见她，脚步一顿。

    塞壬抬起头，露出塞西莉亚惯常那种有点局促的神情。

    “正好，主席阁下在找你。”

    这可真巧。

    “我知道了。”塞壬轻轻点头，又小声问：

    “请问……在哪里？”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连这个都不知道。

    但塞西莉亚平时本来就经常表现得像刚被人从迷雾里捞出来，忘记什么都不算稀奇。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

    “对了，这会儿主席阁下在前安全部长的办公室。”他看了一眼塞壬怀里的检查表，叹了口气：

    “算了，我带你去吧。你别又走错层。”

    “谢谢。”塞壬抿唇，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她乖巧地跟了上去。

    ……

    前安全部长的办公室。

    这个称呼本身就很有意思。

    因为“前安全部长”这个位置，现在已经被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填满。

    真正的帕西瓦尔·格雷维斯下落不明。

    而此刻，美国魔法国会主席皮奎利正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前摊开几份塞壬·克洛诺斯的观察记录。

    塞壬被带进去时，立刻低下头：

    “主席阁下。”

    “克洛伊小姐。”皮奎利抬眼看她：

    “这几日你与克洛诺斯接触较多。有没有新的发现？”

    塞壬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眼神在皮奎利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一转。

    有趣。

    太有趣了。

    她第一次站在这里，被人当成另一名年轻女巫，汇报“塞壬·克洛诺斯”的情况。

    这种感觉实在荒唐，甚至比当初“煮豆子行动”还有意思。

    但她不能笑，塞西莉亚应该不会笑。

    她表现出一点紧张，手指轻轻捏住检查表边缘：

    “有一些，主席阁下。”

    皮奎利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了一点。

    “说。”

    塞壬像是努力回忆，声音放得很轻：

    “她对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完全理解。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她提到吞食默默然时，她说，她当时尝试取走克雷登斯体内的默默然，是因为她认为那东西能让自己的魔法变强。”

    “变强？”皮奎利眉头一皱。

    “是的。”塞壬低声说，“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哑炮，试直到吞掉斯卡曼德先生箱子里那团没有宿主的默默然后，才第一次成功释放出了巫师魔法。”

    这句话足够可信，因为这是事实。

    不过也足够可怕，因为塞壬作为刚刚会使用魔法的巫师，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皮奎利缓慢地靠回椅背，若有所思说：

    “所以她的能力并非单纯操控默默然，而是能够吸收并转化？”

    “她没有说得这么清楚。”塞壬谨慎地回答：“但听起来像是这样。”

    皮奎利沉默片刻，继续问道：“还有呢？

    有没有聊到她那种反摄神取念的蛊惑能力？”

    “有。”塞壬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

    “克洛诺斯说，那大概跟格林德沃的预言能力差不多，是天生的。”

    皮奎利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明显变化。

    “天生的……”

    格林德沃能够用语言和预言动摇人的信念。

    如果塞壬真的能够用外貌或者某种未知精神力量影响人的认知，那将非常恐怖。

    而且……他们都有过对审讯官或者看守的策反记录。

    在皮奎利眼中看来，且模式相似。

    塞西莉亚这样资历浅，胆小，几乎没有审讯经验的年轻女巫，竟然从塞壬这里拿到了比那些强硬审讯官更多的信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硬碰硬不一定有效。

    也说明，一些看似柔弱的人，在面对这类危险囚犯时，反而更容易被低估。

    想到这，皮奎利缓缓抬起眼，“克洛伊小姐。”

    “是。”塞壬低头。

    “你愿意再承担一项任务吗？”

    塞壬心里轻轻一动，表面上，她立刻露出紧张：

    “什，什么任务？”

    “接触格林德沃。”皮奎利看着她。

    “……”塞壬差点没控制住眼神，意外之喜。

    她在心里笑了起来，面上却很快白了脸，手指也像塞西莉亚那样紧紧攥住记录表：

    “格、格林德沃？”

    “是。”皮奎利盯着她。

    “可是主席阁下，我只是低级看守。我没有审讯资格，也没有……”塞壬故作为难。

    “我不是让你审讯他。”皮奎利打断她：

    “你只需要观察。”

    塞壬低着头，看上去十分不安。

    皮奎利继续道：“格林德沃习惯应对有经验的审讯官。

    他太擅长操控对话，也太擅长把人的质问变成他的演讲，我们已经在这方面吃过太多亏。”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紧张的年轻女巫。

    “但你不同。你没有太多立场。你不会与他辩论政治，也不会急于从他嘴里得到宏大的阴谋。”

    塞壬不自信地说：“可我怕我会被他说服。”

    “所以你不会单独长时间接触他。”皮奎利淡淡说道：“门外会有傲罗，看守会全程记录时间。

    你不需要回答他提出的任何问题。若他开始引导你，你立刻离开。”

    塞壬犹豫片刻问道：“那我需要问什么？”

    “……”皮奎利沉吟道：“不需要问太多。

    你可以告诉他，你负责过塞壬·克洛诺斯的看守，观察他的反应。”

    塞壬差点笑出声。

    “如果他主动询问克洛诺斯的情况，记下他的问题。”皮奎利皱眉补充：

    如果他回避，记下他回避的方式。

    如果他试图从你这里套取信息，尽量不要给出具体答案。”

    “是。”

    皮奎利又叮嘱了几句，塞壬低着头，一句句应下：

    “我明白，主席阁下。”

    皮奎利最后看了她一眼：“去吧。”

    塞壬抱紧检查表，鞠了一下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脸上的紧张一点点淡去。

    那双属于塞西莉亚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明亮的兴奋。

    盖勒特·格林德沃。

    终于。

    例行询问

    去往格林德沃牢房的路上，塞壬心情好极了。

    如果不是现在顶着塞西莉亚的脸，她或许已经开始哼歌。

    这一路上，塞壬甚至一度认真思考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现在他被关着，没有魔杖，还有重重限制，听起来像是非常好的机会。

    可是她很快又忍住了。

    因为这五个多月里，她渐渐觉得格林德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