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砰。”

    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塞西莉亚吓得差点把记录板扔出去。

    “对、对不起！”她连忙后退，慌张地抬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阿伯内西。

    黑发，西装革履，胸前别着行政人员徽章，手里抱着一份封好的调令。

    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快把“心虚”写在脸上的年轻女巫，目光轻轻停住：

    “克洛伊小姐。”

    “对不起！”塞西莉亚立刻低头：“阿伯内西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刚才没有看路。”

    塞西莉亚被他看得很紧张。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行政人员明明语气温和，神态也没有任何责备，却让她心底莫名发冷。

    “没关系。”阿伯内西终于开口，“押送前紧张是正常的。”

    “是，是的。”塞西莉亚用力点头：“如果没事的话，我先离开了。”

    “阿伯内西”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点。

    太紧张了，她前几次可没有这么紧张。

    见“阿伯内西”盯着自己，塞西莉亚吞了吞口水：“请，请借过一下，我，我……”

    她甚至话都说不利索。

    “阿伯内西”或者说，格林德沃——垂下眼，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到让他几乎想笑。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几天同自己一起吃饭，一本正经记录那些离谱内容，拿“格林豆沃”和“自由女神像演讲台”反复刺激他的那位“克洛伊小姐”，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是塞壬。

    塞壬·克洛诺斯。

    那个银发红眼，被锁在牢房里却仍然不安分的坏孩子。

    她竟然顶着塞西莉亚·克洛伊的脸，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久，而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格林德沃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带着一点危险的凉意。

    塞西莉亚看见他笑，反而更不安了。

    “阿伯内西先生？”

    “没什么。”他温和地说：“只是忽然觉得，克洛伊小姐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像自己。”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反问道：

    “什、什么？”

    “没什么。”格林德沃看着她，语气仍旧礼貌：

    “我的意思是，押送当天，保持本色或许比故作镇定更安全。”

    塞西莉亚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觉得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我会努力的。”她小声说。

    “很好。”格林德沃微微颔首，像只是随口安慰一名紧张的低级雇员。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

    “保持如此。”

    塞西莉亚更茫然了，她抱着记录板站在原地，直到阿伯内西的脚步声渐远，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行政人员会说的话。

    她不敢继续想，急匆匆转进自己的办公区，背影慌得像刚偷完档案。

    格林德沃则走向另一侧走廊，他的心情很微妙。

    愤怒当然有，被戏弄的感觉并不令人愉快，尤其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贴着脸骗过去。

    但愤怒之外，还有更多奇特的东西。

    塞壬在押送前一小时把身份换了回来。

    为什么？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塞西莉亚这层伪装。

    真正的塞西莉亚回来了，牢房里那个“塞壬”是塞壬本人吗。

    她在等什么？

    格林德沃的唇角慢慢扬起。

    很好。

    他很期待，那位银发小姐还能再给他一些什么新的惊喜。

    ……

    没过多久，有人通知塞西莉亚去提取证物。

    这个命令来得比她预想中还快。

    她刚在自己的办公区里坐下不久，就听见一名雇员敲门：

    “克洛伊小姐，证物室那边需要你过去。”

    塞西莉亚吓得站起来时差点撞到桌角。

    “现在吗？”

    “现在。你负责克洛诺斯小姐随行记录，需要确认并转交她的证物箱。”

    “好、好的。”塞西莉亚脸色微微发白。

    她匆匆整理衣摆，跟着对方离开。

    走到证物室门外时，她看见“阿伯内西”已经等在那里。

    他正和一名保管人员低声交谈，神态自然得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塞西莉亚看见他，心底又紧了一下：

    “阿伯内西先生。”

    “克洛伊小姐。”他看向她，安慰道：“别紧张，只是例行证物交接。”

    塞西莉亚用力点头。

    但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塞壬并没有告诉她太多。

    比如，塞壬没有告诉她阿伯内西已经被格林德沃顶替。

    也没有告诉她，这位站在她身旁、正温和看着她的人，其实就是国际押送名单里最危险的那位囚犯本人。

    塞西莉亚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等下竟然要和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人相处——鲁道夫·斯皮尔曼先生。

    她把这个名字背了好几遍。国际巫师联合会的监禁主管，负责这次押送看管任务。

    塞西莉亚一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手心发汗。

    她只是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低级看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她现在要参与押送塞壬·克洛诺斯和盖勒特·格林德沃？

    而且她还顶替过塞壬坐在审讯椅上。

    她还偷过档案，放塞壬假扮过自己。

    塞西莉亚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昏倒。

    然而她没有昏倒。

    因为塞壬说，会带她离开。

    现在还不能晕，晕了就走不了了。

    “咔哒——”声响将她拉回神，证物室的门打开了。

    她跟着阿伯内西走进去。

    漂亮的祭品

    证物室比想象中更冷，墙壁上刻满了封存咒语，一个年长保管员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两份交接清单。

    他看见阿伯内西和塞西莉亚，扶了扶眼镜说道：

    “押送证物提取。盖勒特·格林德沃，塞壬·克洛诺斯。”

    “阿伯内西”递上调令。

    塞西莉亚也慌忙把自己的文件递过去。

    保管员核对完章印，转身进入内侧密柜。

    片刻后，他先拿出一个长条形木盒，递给“阿伯内西”。

    “格林德沃相关证物。”

    那盒子被魔法封印得严严实实，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银色锁链，锁扣处浮着微光。

    男人双手接过。

    随后，保管员又拿出另一个长条形木盒，递给塞西莉亚。

    “克洛诺斯相关证物。”

    塞西莉亚伸手接住，盒子比她想象中沉得多。

    她抱住盒子，手指轻轻发抖，和“阿伯内西”对视了一眼。

    “阿伯内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局促，露出一个微笑：“走吧，克洛伊小姐。”

    塞西莉亚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觉得这位阿伯内西先生比以前更加“迷人”了？

    也不止是“迷人”，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之前她也跟这位长官相处了几次，仅仅几次而已，他的确温和，但从没有像今天一样，眼里闪烁着温润又淡然的光。

    塞西莉亚晃了晃脑袋，抛开那些奇怪想法。

    两人并肩离开证物室，朝押送集结方向走去。

    路上，格林德沃开始不动声色地诈她。

    “克洛伊小姐。”他语气温和，“你昨晚见过克洛诺斯小姐了吗？”

    “啊——！”发呆的塞西莉亚回过神，她手指一紧：

    “见，见过。”

    “她状态如何？”

    “很好。”塞西莉亚立刻答，然后又觉得“很好”不太像高危囚犯该有的状态，连忙补充：

    “不，不是很好，是比较稳定。”

    “稳定。”格林德沃垂眼。

    “是。”塞西莉亚点头，“她，她一直都非常稳定，没袭击别人了。”

    这话听上去有点像在为她辩解。

    格林德沃脚步微微一顿。

    很好。

    破绽百出。

    “啊，是这样吗？”他并没表现出来，反而微微一笑，侧头看她：

    “听说，她平时经常说格林德沃先生的坏话？”

    塞西莉亚脸色一白，她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塞壬一定跟阿伯内西先生说过什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塞西莉亚连忙找补：

    “就是……她，她每天说话太多了，对，说的话太多，再加上她之前戏耍了重刑司长官，所以我不会太在意她说的。”

    “原来如此。”格林德沃轻轻一笑，评价道：

    “看来克洛伊小姐也不是完全尽职尽责。”

    “不，不是的！”塞西莉亚连忙说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