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衣料在身后翻卷出锋利而优雅的弧度。

    他的头发已经恢复了从前那种利落的短发，银白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雪，又像刀锋。

    这里是麻鸡街道。

    但即便是在麻鸡街道上，他们一行人也很难不引人注目。

    一个银发男人，一个银发少女。

    前者锋利、傲慢、优雅得像从某张欧洲旧贵族肖像里走出来，后者苍白、漂亮、红眼睛在阴天里像两颗湿润的宝石。

    路过的麻鸡们频频回头。

    有人低声赞叹，有人疑惑地皱眉，也有人只是被他们的气场逼得下意识避开。

    塞壬加快脚步，跟上格林德沃。

    伊莱亚斯走在她身侧，脸色有些苍白，塞西莉亚则拘谨地跟在最后。

    她对巴黎街道的反应比塞壬更像一个真正第一次来到异国的人，紧张地看着四周，又不敢看得太明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天气不错。”塞壬忽然说。

    伊莱亚斯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云层。

    很明显，普通人不会把这种压抑得快要下雨的天气称为“不错”。

    “嗯。”但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不错。”

    塞壬满意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有另一队人朝他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女巫。

    其中一人面容冷硬，神态严肃，另一人戴着一顶钟形帽，穿着便装，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

    她看见格林德沃的一瞬间，唇边立刻浮起笑意，走到近前，微微低头：

    “先生。”

    格林德沃停下脚步。

    “文达。”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仿佛他们并不是刚从一场国际押送事故后逃离，也不是正站在麻鸡街道上，而是在参加一场迟到的私人茶会。

    文达·罗齐尔抬起眼，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塞壬身上。

    塞壬也在看她。

    红宝石一样的眼珠转过去的一瞬间，文达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空气被抽走了一瞬。

    美貌本身像一条从深海伸出的手，轻轻攥住人的喉咙，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一个不该被长久凝视的东西。

    文达只停顿了一瞬间，就很快错开目光，重新看向格林德沃。

    这个反应让塞壬弯了弯眼睛。

    格林德沃显然注意到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在介绍稀有藏品般的兴味：

    “你在看她，这就是我提过的那个有趣的孩子。”

    他侧身，看向塞壬：“塞壬·克洛诺斯。

    现在，她和我们同行。”

    随后，他又简短地对塞壬说道：“文达·罗齐尔。”

    塞壬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笑。

    “你好。”

    文达看着那笑容，片刻后也笑了笑。

    “欢迎来到巴黎，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文达，看向她身后的人。

    那几名巫师牵着几匹黑色的马，马车跟在后面，车上整齐叠放着几口黑木棺材。

    棺材被擦得很亮，表面泛着冷冷的光，看上去甚至有些昂贵。

    塞壬歪了歪头。

    她当然知道那是棺材。

    她只是不知道，格林德沃让人带这么多棺材来麻鸡街道上做什么。

    难道这是法国的见面礼仪？

    两队人很快汇合。

    格林德沃没有急着走进某处建筑，他继续沿着香榭大街往前走，像是在巡视一座很快会属于他的城市。

    “法国这边已经安排妥当。”文达开始汇报：“几处安全地点都可以启用。

    原本与我们保持联系的家族之中，有两家在美国押送事故传来后变得犹豫。”

    格林德沃淡淡道：“犹豫是一种昂贵的习惯。”

    文达垂下眼：“我会让他们明白。”

    格林德沃没有反对。

    卡罗女士跟在另一侧，冷硬的面孔没有太多表情。

    她看了一眼塞壬，又看了一眼塞壬身后的伊莱亚斯与塞西莉亚，显然已经从文达那里听过一些情况。

    “国际巫师联合会已经发出通缉令。”文达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说这句话时，她看了塞壬一眼。

    “通缉令？”塞壬立刻有些感兴趣起来：

    “有画像吗？”

    “有。”文达似乎没想到她关心的是这个。

    “画得好看吗？”

    文达沉默了一瞬。

    格林德沃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异色的眼眸转向她：

    “我猜他们不会选择最讨你喜欢的那一张。”

    “那他们真没有品味。”塞壬不悦地皱眉。

    格林德沃语气温和：“亲爱的孩子，通缉令的目的通常不是讨好被通缉者。”

    “可如果画得太难看，我会不高兴。”

    “我会替国际巫师联合会记下这条改进建议。”格林德沃轻轻抬了抬下巴：

    “下次他们再通缉你时，或许可以附上你本人认可的肖像。”

    塞壬认真地点点头：“这会显得他们专业很多。”

    文达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这段对话。

    伊莱亚斯在一旁沉默了一下。

    他开始意识到，跟着这群人以后，很多事情大概都会变得非常荒唐。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后悔。

    他们沿着街道向前。

    不久后，格林德沃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前停下脚步。

    那栋楼位于香榭大街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区，外墙是深色石材，窗框精致，阳台上还摆着几盆修剪得很规矩的花草。

    从外观看，像一户富裕麻鸡家庭的住所。

    格林德沃抬头看了一眼。

    卡罗女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原本站在马车旁边的几名巫师立刻行动起来，推开小楼的门，迅速进入房内。

    塞壬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站在街边看。

    没过多久，屋子里亮起一阵绿色的光。

    紧接着，是惨叫声。

    随后是家具被撞翻的声响，玻璃碎裂声，短促的求饶声，以及更多干脆利落的咒语声。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脸色明显变得难看。

    那一瞬间，他像是又回到了重刑司的走廊里，听见某扇门后传出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施暴者与受害者的位置被彻底调换。

    他厌恶地别过头。

    塞西莉亚则吓得闭上眼，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她虽然已经决定离开aca，也见过太多惊人的场面，可真正站在街边，听见一栋民宅里传来清理式的惨叫，仍让她本能地发抖。

    塞壬却在这时候恍然大悟。

    “咚咚——”她走到马车旁，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具亮黑色的棺材。

    “原来是这么用的。”

    塞壬捂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格林德沃先生。”她转头看向他，红色眼睛里满是兴味：

    “你真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

    格林德沃站在小楼门前，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仪式感使必要的事更有秩序。”

    “杀人夺房子，也能说得这么体面吗？”

    “夺？”格林德沃轻轻偏头，像是对这个词有些不满：

    “我更愿意称其为重新分配一处更适合伟大事业的空间。”

    塞壬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提前准备棺材？”

    “这是尊重。”格林德沃语调平静而优雅：

    “他们无需被草率地丢在地板上，也无需在死后继续妨碍房间的使用。

    我们给他们准备了合适的容器，并会让他们离开得足够安静。”

    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真是值得称赞的体面的礼节。

    “我学会了。”塞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格林德沃看向她。

    塞壬伸手，又拍了拍棺材：

    “以后我跟别人打架时，也可以提前带一排棺材去。”

    她笑容乖巧又恶劣：“这样显得我很有礼貌。”

    格林德沃眼中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亲爱的塞壬，带棺材去赴约，通常会被视作挑衅。”

    “是吗？”塞壬眨眨眼：“那更好了。”

    “你会让对手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

    “我不介意。”

    “我知道。”他说，“你一向很乐意让场面变得热闹。”

    塞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准确。

    消失的通缉令

    很快，屋子里安静下来，里面被“清理”干净了。

    进去的人们陆续出来，神情平静，有条不紊。那些原本空着的棺材被一具具装满，再由人抬上马车。

    动作熟练，像是在完成一项家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