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愧疚？或者怀念？”塞壬趴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换了个话题：

    “我看见了你的眼神。

    今天下午，那栋屋子里传出惨叫时，你的表情不是很好。

    这很正常。你才刚刚离开aca，你还保留了它教给你的很多东西，比如有些杀戮是必要的，有些杀戮是邪恶的。”

    伊莱亚斯冷声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塞壬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觉得这只是食物链。”

    伊莱亚斯的眼神变了。

    塞壬却依旧很平静：

    “你不会觉得大鱼吃小鱼有什么奇怪。”

    “人不是鱼。”他反驳道。

    “巫师和麻鸡也不是同类。”塞壬看着他说：

    “只是外貌相似而已。”

    伊莱亚斯皱紧眉：“这就是格林德沃告诉你的？”

    “不是。”塞壬否认了。

    “巫师和麻鸡都是人。”伊莱亚斯说。

    “这是你们自己给自己的分类。”塞壬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可在自然里，分类从来不看脸长得像不像。”

    伊莱亚斯冷笑了一声：“那看什么？力量？”

    “看能不能互相吞噬。”塞壬说。

    伊莱亚斯的眉头皱得更深。

    塞壬却像只是陈述事实：

    “中世纪的猎巫行动，你知道吧？”

    伊莱亚斯当然知道，这是每个巫师都知道的历史。

    “麻鸡把女巫绑起来，烧死，淹死，吊死。”塞壬慢吞吞说道：

    “有时候他们抓错人，有时候他们没有抓错。”

    那时候这件事确实闹得很大，连她这个住在海里的生物都听说了。

    因为总有女巫被绑上十字架，或者装进笼子里丢进海中。

    她曾经在某片很冷的海域里见过一个女巫。

    那女人被石头绑着脚踝，黑发在水里散开，嘴里吐出最后几个气泡时，手指还在挣扎着想要施咒，可魔杖早就被岸上的麻鸡折断了。

    塞壬当时只是从礁石后面看了一会儿。

    她不觉得那有多悲伤。

    她只觉得麻鸡明明弱小，却很擅长成群结队地伤害那些落单但更强的东西。

    “你看。”塞壬轻声说：

    “当他们觉得你们是威胁时，他们并不会因为你们长得像他们，就把你们当成同类。”

    伊莱亚斯沉默。

    “可巫师反过来却要说，麻鸡也是人，我们应该保护他们，隐藏自己，确保他们不会害怕。”塞壬笑了一声：

    “真奇怪。猎物害怕捕食者，不是很正常吗？”

    “你把麻鸡称为猎物？”伊莱亚斯说。

    “不完全是。”

    伊莱亚斯看向她。

    塞壬的红眼睛里有一点温柔又残忍的东西：

    “所以格林德沃才会那么愤怒，你们拥有魔法，却害怕没有魔法的人类。

    你们能控制火焰、记忆、空间，却把自己塞进一条法律里，假装这样就安全。”

    “保密法确实避免了战争。”伊莱亚斯说。

    “避免了吗？”塞壬问，“还是只是推迟？”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

    塞壬继续说：“罗温先生，你以前在aca工作，所以你见过制度下面的血肉。

    可你现在来到这里，又开始为另一边的血肉感到不适。”

    “那是因为他们是无辜者。”

    “克雷登斯也是。”

    伊莱亚斯喉咙一紧。

    “伊莱亚斯也是。”塞壬又说。

    伊莱亚斯看着她。

    塞壬轻轻眨眼：“你也是。”

    伊莱亚斯的手指微微攥紧。

    塞壬晃了晃脑袋：“可是当你们被aca伤害时，那叫必要措施。当这些麻鸡被格林德沃清理时，你却觉得这叫屠杀。”

    “难道不是吗？”伊莱亚斯反问道。

    “是啊。”塞壬非常坦然地承认：“当然是屠杀。

    我没有否认。只是我不觉得屠杀这个词本身能证明谁更高尚。”

    “克诺罗斯。”伊莱亚斯皱眉盯着她：“你在说服我接受这一切。”

    “不。”塞壬摆摆手，“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你自己为什么难受。”

    “有什么区别？”

    “有。”塞壬说：“如果你只是因为他们死了而难受，那你大概不适合留在这里。

    但如果你难受，是因为你忽然发现，格林德沃只是把aca一直藏起来的暴力放到了桌面上。”

    她声音很轻：“那么你不是在反对杀戮。

    你是在反对它不再体面。”

    伊莱亚斯的脸色微微变白。

    塞壬没有继续逼他，只是缓缓说说道：

    “巫师和麻鸡不是同类，罗温先生。

    如果你还非要认为他们是同类，那么你总有一天会被这种想法撕开。”

    伊莱亚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安东尼奥趴在地上翻了个身，爪子挠了挠地毯。

    “也许你说得不完全错。”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塞壬弯了弯眼睛？“只是也许？”

    “只是也许。”伊莱亚斯看着她，“我还没有完全变成你们这种人。”

    “当然。”塞壬语气轻快：“鱼刚离开浅滩，总会觉得深海太黑。”

    塞壬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淡淡：“我也没有完全追随格林德沃的理念。

    至少不是每一个字。

    但我们的理念可以算作相同。”

    “哪里相同？”

    塞壬笑了笑，扶着椅子站起身，扭头看他：

    “更伟大的利益，或许适合每一个族群。”

    伊莱亚斯听着这句话，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背脊微凉。

    叛徒派对

    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塞壬从伊莱亚斯房间里出来，站在二楼走廊的围栏旁。

    楼下客厅的壁炉火光映上来，将木质扶栏照出一圈温暖的边。

    安东尼奥啪嗒啪嗒跟在她脚边，忽然停住，抬头朝楼下看了一眼。

    “咯吱——”

    一楼的大门被推开。

    阿伯内西正站在楼下，像是刚从门边迎接什么人回来。

    门外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包，脖子上围着围巾，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

    他很英俊。

    面容端正，气质冷静，浅色琥珀眼睛里带着克制与审慎。

    他刚一踏入门内，便抬眼环视了一圈这间已经属于格林德沃的据点。

    然后，他看见了二楼围栏旁的塞壬。

    塞壬也看着他。

    一秒。

    两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她趴在二楼围栏上，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阿伯内西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那个灰色大衣的男人也愣了一下。

    塞壬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朝伊莱亚斯的房门方向喊：

    “罗温先生！”

    伊莱亚斯推门走了出来。

    他原本还皱着眉，显然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顺着塞壬的目光看向楼下时，整个人也愣住了。

    那表情非常精彩。

    惊讶、荒谬、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我今天大概真的不该走出房门”的空白。

    “帕西瓦尔·格雷维斯。”伊莱亚斯低声说。

    美国魔法国会的安全部长。

    真正的一人之下的高级官员，皮奎利的左膀右臂。

    被格林德沃顶替后消失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死了，要么被囚禁在某个无人知道的地方。

    可他现在站在巴黎。

    站在格林德沃刚刚夺来的据点里。

    衣着体面，神情冷静，甚至还拎着一个非常符合高级官员身份的棕色皮包。

    原来他不是死了。

    是被策反了。

    塞西莉亚的房门也在这时打开。

    她探出头来，原本只是被笑声吸引，结果看见楼下的人之后，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格、格雷维斯部长？”她几乎破音。

    格雷维斯本人显然也认识她。

    档案管理处长官的养女，塞西莉亚·克洛伊。

    他也认识伊莱亚斯。

    安全部门和重刑司往来频繁，伊莱亚斯·罗温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工作流程里。

    此刻，格雷维斯站在楼下，看着一个前重刑司审讯官，一个档案管理处长官的养女，还有一个正在楼上笑得快要弯下腰的银发少女。

    他沉默了片刻，非常缓慢地侧头，看向身旁的阿伯内西。

    阿伯内西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情况确实比您想象得复杂一点。

    或者：欢迎加入这座令人尴尬的房子。

    又或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