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温和地说：

    “在此之前，我需要巴黎安静地听见我的声音。

    很快，会有一场集会。”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可那语气里的重量已经足够：

    “那会是一扇门。

    一扇让许多人走向正确位置的门。

    我不希望它在开启之前，被你的怒火提前烧掉。”

    塞壬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为了她，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大部分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可格林德沃说话的本事就在于，即便他在为自己铺路，也能让人觉得那条路恰好也通向她想要的地方。

    “所以。”塞壬慢慢问：“你要我先等。”

    “我要你先学会等待。”格林德沃纠正。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塞壬忽然低下眼，脸上的冷意退得很快。

    她轻轻点头，垂下长长的银色眼睫：“我明白了，先生。”

    格林德沃眯了眯眼。

    塞壬抬起头，神情非常郑重，甚至比方才那句“谢谢”更加诚恳：

    “谢谢你帮我查到这些。

    我会忍耐。”

    太听话，听话得反而显得不可信。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会儿，片刻后，他松开手，唇角轻轻扬起：

    “很好。”

    他没有戳穿她，塞壬也没有多停留。

    她转身离开书房，动作轻快得像刚刚真的被说服了。

    门重新关上。

    格林德沃站在原地，垂眼看着桌上那几封关于阿波罗·洛克西阿斯的信件，眼底浮起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她当然不会完全听话，但这并不重要。

    只要她暂时还在他的面前。

    ……

    塞壬回到房间后，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安静了几秒，随后忽然抬手捂住嘴。

    下一刻，她从嘴里吐出两枚金光闪闪的珠子。

    那两枚珠子落在她掌心，圆润、剔透，金色光芒在内部流动，像封着两颗微缩的太阳。

    塞壬将它们高高举起，对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灯光穿过珠子，瞬间折射出前所未有的美丽光芒。

    它们像将日光、海面、神殿残影，以及某种古老的辉煌都封在了里面，甚至比她脖颈间那颗绿色宝石还要夺目。

    塞壬冷哼了一声。

    等着吧。她会找到他的，那只该死的苍蝇。

    无论是在巴黎，还是伦敦。

    无论他藏在拍卖行的记录后面，藏在巫师的街道里，还是藏在这个世界那些愚蠢又复杂的法律后面。

    她都会把他找出来。

    塞壬盯着那两枚金色珠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绿宝石。

    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她把珠子收好，赤着脚跑出了房间。

    走廊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

    不久后，书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塞壬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

    “先生。”

    格林德沃还没离开。

    他正坐在书桌旁看一封密函，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她。

    看见她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样子，他似乎并不意外。

    “你离开还不到十分钟。”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

    “这一次，又想要什么？”

    塞壬推开门走进来。

    她赤着脚，银发披散，胸前那颗绿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想要一个巫师工匠。”

    “工匠？”格林德沃放下密函。

    “宝石工匠。”塞壬认真补充：“必须是巫师。

    能在这栋小楼里工作，最好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项链上，他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在他看来，那条项链确实太华丽，也太像麻鸡奢侈品店为了展示价值而做出的设计。

    塞壬戴着不突兀，是因为她本人足够压得住那份夸张。

    但如果她想让那枚宝石更适合日常佩戴，或者想改成更符合她身份的魔法饰物，也很合理。

    “你想重新设计它？”

    塞壬眨了一下眼，她本来想说不完全是，但很快，她点头：“嗯。”

    格林德沃看着她：“必须在你面前？”

    “是。”塞壬又点点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宝石，然后把它拿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倒是非常可信。

    格林德沃唇角微微扬起：

    “可以。”

    塞壬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当然。”格林德沃重新拿起那封密函，语气从容：

    “巴黎不缺擅长处理宝石和魔法金属的工匠。

    我会让阿伯内西明早带人过来。”

    “要可靠的。”

    “会是可靠的。”

    “要听话的。”

    格林德沃终于抬眼看她，似笑非笑：

    “你是想要工匠，还是想要囚犯？”

    塞壬想了想：“能两者都是吗？”

    格林德沃笑了一声：“我会尽量满足你。”

    塞壬满意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朝格林德沃露出一个非常真诚的笑：

    “谢谢你，先生。”

    这一次，听起来倒是真诚多了。

    格林德沃看着她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密函，却没有立刻继续读。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三个赐福

    塞壬握着那两颗金色珠子，回到了床上。

    它们被她攥在掌心里，温热，像两枚被熄灭过却仍旧没有死去的小太阳。

    房间里的灯光一点点暗下来。

    安东尼奥趴在壁炉旁边，原本已经睡着了，却像感知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小眼睛在黑暗里转了一圈。

    塞壬没有理它，她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起初，她还试图保持清醒。

    她知道这种感觉，可困意来得太沉。

    塞壬的手指轻轻收紧，那两枚金珠在她掌心里发出极淡的光。

    下一瞬，她的意识彻底坠入深海。

    ……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赤足跪坐在一片浅滩上。

    那浅滩安静得不可思议。

    水只漫过她的脚踝，却清澈得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

    天空、云层、远处浅金色的光，还有她自己的倒影，都被温柔地映在水面上。

    塞壬低下头。

    镜面般的浅水里，映出一张更加稚嫩的面孔。

    水面中的女孩年纪很小，脸颊还带着柔软的弧度，眼睛却依旧红得像宝石。

    她穿着一条雪白的长裙。

    红色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像燃烧的夕阳落在雪地上。

    塞壬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位女人。

    女人美得极其柔和。

    那不同于凡人的美貌，也不是塞壬自己那种带着诱惑，危险与灾厄感的美。

    她更像大地本身，宽广，宁静，包容万物。

    她穿着浅色长袍，衣摆落在水面上，却没有被打湿。

    她的眼睛像丰饶的土地与春日的天空，里面有足以让幼兽停止哭泣的慈悲。

    女人看着她，微微笑了。

    她弯下身，伸手抚摸塞壬火焰般的长发，那只手温暖极了。

    “欢迎你，塞壬。”她的声音像从天空深处传来：

    “我亲爱的孩子。”

    塞壬仰头看着她。

    她并不害怕，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该在这里，早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我很高兴终于见到你。”女人轻声说：

    “命运让许多孩子从我怀中离去，也让许多名字被山川、天空与海洋记住。”

    她的指尖轻轻顺过塞壬的红发。

    “而你，会是我最后一个孩子。”

    塞壬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母亲。”

    女人笑意更深。

    塞壬环顾四周，浅滩无边无际，天光干净。

    远处没有山，没有神殿，没有海浪，却让她觉得所有东西都正在这里诞生。

    “这是哪里？”她问。

    女人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你的家。”

    塞壬再次低头看向脚下的水。

    水面映着她雪白的裙摆，也映着天空中的柔光。

    “我的家。”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的。”女人说，“在你知道天空之前，在你知道海洋之前，在你知道权柄、名字与伤痛之前。”

    她伸出手，将塞壬拉起来，“这里是你最初被看见的地方。”

    塞壬站在水里，红发垂落，像一道小小的火焰。

    女人低下头问她：“我的孩子，你想要什么？”

    塞壬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