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登斯似乎也意识到她看上去不像穷到要来马戏团找工作的人。

    塞壬眼睛转了一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克雷登斯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魔术助演。”他说得很不确定。

    “我不能当主角吗？”

    克雷登斯更不确定了：“那，你会什么？”

    塞壬想了想：“我会唱歌。”

    克雷登斯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他觉得这句话明明很普通，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就莫名地异样。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塞壬忽然话题一转：

    “那个穿黑色裙子的东方女孩呢？”

    听到这句话，克雷登斯脸色骤然变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神也躲闪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知道。”塞壬托着腮帮看他，“她刚才从外面跑进来，黑裙子，羽毛装饰演出服。”

    克雷登斯的脸色更白，他往前一步，像是想挡住什么：

    “你……离开这里。”

    塞壬眯了眯眼。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

    克雷登斯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可他仍旧没有退让：

    “如果你是来找她的，或者来找麻烦的，请你离开。”

    塞壬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微妙的不爽。

    克雷登斯竟然能说出这种重话，哪怕没有认出自己。

    当初在玛丽·卢面前，他也只敢哭着求她别再打塞壬，现在倒是知道挡在别人前面了。

    塞壬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

    她从木箱上站起来，转身就走。

    克雷登斯怔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就离开。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塞壬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走了。”

    她掀开一旁的布帘，消失在后台拐角处。

    克雷登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压扁的纸箱，又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觉得那个陌生女巫很奇怪，奇怪到让人不安。

    纳吉尼

    塞壬当然没有离开马戏团。

    她只是不想继续跟克雷登斯那张紧张兮兮的脸说话。

    她绕到帐篷后侧，很快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袋面包。

    那袋面包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干硬。

    她走得很快，似乎想赶在什么人发现之前回到帐篷里。

    塞壬眯了眯眼。

    下一瞬，她幻影移形到了女孩面前。

    “啪。”

    轻微的声响吓得女孩猛地停下脚步。

    她抱紧怀里的纸袋，脸色瞬间变得警惕：

    “你是谁？”

    塞壬看着她，近距离看，她确实很漂亮。

    黑发，东方人的面孔，眼睛深而明亮。身上那股诅咒气味更清晰了，像血液里有一条沉睡的蛇。

    “你好。”塞壬露出一个非常无害的笑。

    女孩没有放松，她抱紧面包，眼神写满了警惕：

    “你挡住我的路了。”

    “我知道。”

    “让开。”

    “等一下。”塞壬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女孩盯着她，往四周看了看说：“你是马戏团的客人？”

    塞壬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算，我不打算待到开场。”

    这句话让女孩更加疑惑，她后退一步问道：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巫师。”

    女孩显然不信。

    塞壬看着她戒备的眼神，想了想，决定说得更准确一点：

    “我是克雷登斯的朋友。”

    女孩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更加警惕：“你认识克雷登斯？”

    “认识。”塞壬点头，“很久以前认识。”

    女孩仍旧很谨慎：“他没有提过你。”

    “他胆子很小。”塞壬说得非常自然，“他不提我也正常。”

    女孩皱眉，像是不太喜欢她这样评价克雷登斯。

    塞壬看出来了，于是补充：“我不是来伤害他的。也不会去找他。”

    “为，为什么？”这句话让女孩有些疑惑。

    “因为他看见我大概会吓到。”塞壬认真想了想，“而且他刚才已经被我吓到坐进箱子里了。”

    女孩：“……”

    这句话太具体了，有点让她不确信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怀疑。

    塞壬漫不经心地继续道：“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你和他关系好像不错。”

    女孩看着面前的陌生女巫。

    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态度也过于无害，虽然出现得很突然，但她没有抽魔杖，也没有强行逼问。

    甚至还很坦然地承认自己把克雷登斯吓到了。

    女孩心中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像拒绝这名少女对她来讲有点困难。

    “你想问什么？”

    塞壬弯起眼睛，柔柔一笑：“先问你的名字。”

    “纳吉尼。”女孩迟疑片刻。

    塞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纳吉尼。

    缺乏美感。

    不过比阿波罗弥亚·卡察理达·马拉卡斯·莫罗·佐·弗洛米克斯·洛克西阿斯短很多。

    所以还可以忍受。

    “我叫塞西莉亚。”塞壬胡说八道，不过她不认为塞西莉亚本人会多么介意。

    纳吉尼看着她，轻轻点头，棕色的眼睛里没那么谨慎了：

    “塞西莉亚小姐。”

    “嗯，”塞壬微微一笑，问道：“克雷登斯现在过得好吗？”

    纳吉尼抱着面包袋的手紧了一点。

    塞壬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纳吉尼低声说：“不算好。”

    塞壬表现得很关心，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这里的老板对所有人都很差。”纳吉尼低下头，美丽的东方面孔上流露出几分麻木：

    “我们能留下，是因为我们有被展示的价值。没有价值的人，会被赶走，或者消失。”

    “消失？”塞壬表示没听懂。

    “有些人会被卖去别的地方。”纳吉尼声音很轻，“有些人……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塞壬点点头，换了个问题：“他打克雷登斯吗？”

    纳吉尼的脸色不太好：“他会打所有不听话的人。”

    “克雷登斯听话吗？”

    纳吉尼垂下眼：“他太听话了。”

    这句话让塞壬沉默了一瞬。

    是的。

    克雷登斯一直太听话了。

    在第二塞勒姆，他听玛丽·卢的话，在地下隧道，他听那个假格雷维斯的话。

    现在在马戏团，他大概也在继续听别人的话。

    “他吃得好吗？”

    纳吉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可以。

    不算好，但能吃饱。”

    “面包硬吗？”

    纳吉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有时候很硬。”

    塞壬一点也不意外，克雷登斯刚才果然在说谎。

    “他睡得好吗？”

    “他经常做噩梦。”纳吉尼说，“他并不告诉我他会梦见谁，但我知道，他一直因为那个人做噩梦。”

    塞壬看着她。

    纳吉尼像是终于确认她不是来害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我知道，他总是梦见一些很黑的地方，梦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醒来之后会很久不说话。”

    塞壬若有所思：“他有找什么人吗？”

    纳吉尼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他总是在找东西。”塞壬笑了笑，“以前也是。”

    纳吉尼沉默片刻，才说：“他在找自己的身份。

    找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塞壬轻轻“哦”了一声。

    格林德沃在找他，克雷登斯自己也在找自己，所有人都在围着他挖一个答案。

    真热闹。

    “那他喜欢这里吗？”

    纳吉尼摇头：“没人会喜欢这里。”

    “那你呢？”塞壬看向帐篷方向。

    纳吉尼愣了一下：“我？”

    “你也不喜欢这里？”塞壬问。

    纳吉尼苦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

    “我没有太多选择。”

    她说完，抱紧面包袋，似乎准备离开。

    “我该回去了。”

    塞壬点点头。

    纳吉尼绕过她，刚走出一步，塞壬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纳吉尼身体一僵。

    “你身上有诅咒？”塞壬直接问了出来。

    纳吉尼怔了一下，倒没有表现出太大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