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完全错误。”

    “哦。”塞壬的表情顿时更感兴趣了一点：

    “那她为什么会来见你？她姐姐不是站在纽特那边吗？”

    “因为人很少只由立场组成。”格林德沃语气温和：

    “有时候，个人的欲望、痛苦、爱与困境，远比所谓正确的阵营更能决定一个人的选择。”

    塞壬没再顶嘴。

    格林德沃满意于她的“听话”，继续说道：

    “她爱上了一名麻鸡。”

    “麻鸡？”塞壬停了一下。

    “是的。”格林德沃轻轻抬了抬下巴，“雅各布·科瓦尔斯基。一个面包师。”

    “所以呢？”

    “所以，在美国魔法国会的法律里，他们不该相爱。”格林德沃看着窗外雨水：

    “巫师与麻鸡之间不允许缔结婚姻。她若坚持这段感情，就必须永远躲藏、妥协，或失去她想要的生活。”

    “面包师。”塞壬皱起眉，像这个职业本身让她有些困惑：

    “他很出众吗？”

    格林德沃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他善良，诚恳，有一定幽默感。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相当可贵的品质。”

    塞壬等了一会儿，挑眉问：“没了？”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如果你期待我说他拥有足以改变时代的力量，或者什么古老血脉，那答案是没有。”

    塞壬的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他不出众。”

    格林德沃没有直接说“是”，但他的沉默已经足够优雅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塞壬靠在椅背上，像听见了什么非常没道理的事情：

    “她为了一个并不出众的麻鸡，离开纽约，来见你？”

    “她还没有真正离开。”格林德沃说，“她只是站在门口。”

    “门口？”

    “很多人一生都站在那里。”格林德沃垂下眼，遮盖住了那双异色的眼，声音缓慢：

    “他们知道自己身后的世界已经不再接纳自己，也知道门后的道路危险，却仍然迟迟不肯跨过去。”

    塞壬想了想，“因为爱情？”

    “因为爱，”格林德沃抬眼看向她：

    “因为孤独，因为被法律拒绝，因为她看见自己想要的生活被别人称为错误。”

    塞壬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神情：

    “所以她爱他，然后她的世界说不可以。”

    “是。”

    “那她为什么还要爱？”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你认为爱是可以先计算代价，再决定是否发生的东西？”

    “当然。”塞壬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计算，是愚蠢的。”

    格林德沃看着她，异色的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兴味：

    “你对爱情的评价相当苛刻。”

    “我对没有价值的交换一向苛刻。”塞壬冷冷说：

    “有些人总不考虑自己为爱情付出的代价，也不考虑那个人是否值得。

    他们只觉得心脏跳得快一些，梦里多出现几次，就证明那是什么神圣又美好的东西。”

    “这很奇怪。”她嗤笑了一声。

    用处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塞壬也转过头，她看着窗外，留给他了一张完美的侧影：

    “如果一段感情会让人失去身份、自由、力量、家族、未来，甚至让自己被整个制度驱逐。

    那至少，对方应该值这个价钱。”

    她抬眼看向格林德沃：

    “可你刚才描述的那位雅各布先生，听起来并不值。”

    格林德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点。

    雨声落在窗外，室内火光很低。

    格林德沃当然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单纯不懂爱情的孩子。

    她是厌恶它。

    而厌恶通常不是凭空诞生的。

    他微微前倾，声音仍旧温和，像一位有耐心的导师：

    “你说得像一个曾经认真计算过代价的人。”

    “我只是聪明。”塞壬的眼睫动了一下。

    “聪明的人也未必天生懂得这种东西。”格林德沃语调很轻：

    “尤其你看起来还很年轻。”

    塞壬看他一眼：“先生，你已经开始用年龄套话了吗？”

    “我只是好奇。”格林德沃微笑，“一个看上去成年不久的女巫，为什么会用这样一种像是经历过许多次失望的口吻谈论爱情。”

    塞壬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说：“时间并不是见证一切的锚点。”

    格林德沃的异色眼眸微微一动。

    塞壬补充：“这句话是文达告诉我的。”

    “……”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很好用，对吗？”塞壬露出一点得逞似的笑。

    格林德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赏：

    “罗齐尔小姐大概不会想到，她的一句话会被你用来回避我的问题。”

    “知识就是用来使用的。”塞壬说，“你也这样。”

    格林德沃没有否认。

    不过，他确实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塞壬在某些时候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滑得多。

    她可以天真，可以直白，可以像没有边界感一样闯进他的浴室，也可以在真正不想回答的问题上，将话题轻轻一拨，就让它沉进水里。

    他看着她，唇角仍旧带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现在不急

    塞壬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她歪了歪头：

    “所以，你告诉我戈德斯坦恩小姐有一场感人至深的麻鸡之恋。”

    “我并没有用“感人至深”这个词。”

    “意思差不多。”塞壬摆手，“然后呢？仅仅因为她爱上一个面包师，所以你特意把她请过来？”

    格林德沃没有立刻回答。

    塞壬忽然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格林德沃坐在沙发里，姿态仍旧从容，任由她打量。

    塞壬抱着手臂，托着下巴，表情逐渐变得非常可疑。

    “先生。”

    格林德沃抬眼：“嗯？”

    塞壬用一种非常庸俗、非常做作的麻鸡报纸口吻，慢吞吞地说道：

    “你特意从纽约邀请她来到巴黎，该不会是准备用你那令人无法拒绝的演讲，俘获她孤独而脆弱的心吧？”

    格林德沃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塞壬拖长声音：

    “你觊觎戈德斯坦恩小姐——”

    “塞壬。”

    格林德沃打断她。

    他的声音依旧优雅，甚至平静，但里面已经多了一丝非常清晰的警告。

    “我开始怀疑，那份麻鸡报纸给你造成了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塞壬眼睛弯起来：“哪份？”

    “神秘银发富豪，七千万法郎，博美人一笑。”格林德沃语气优雅得近乎残酷，“求婚惊喜。”

    塞壬：“……”

    这下轮到她停了一下。

    格林德沃眯起眼，露出危险又轻快的笑容：

    “你现在编排别人的方式，与那位记者如出一辙。”

    塞壬睁大眼睛，抢白道：“我比他有想象力。”

    “这点倒无法否认。”格林德沃轻轻颔首：

    “毕竟你不仅能虚构鸽子情报网，也能把一场普通会面想象成风流艳闻。”

    “那不是普通会面。”塞壬盯着他，“你不会做普通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赞美。”

    “也可能是控诉。”

    “控诉需要证据。”

    塞壬笑了一声：“证据就是你还没说她真正有什么用。”

    格林德沃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你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了真正的问题。”

    “我一直在真正的问题上。

    刚才那只是试探。”

    “一个非常庸俗的试探。”格林德沃说，“但考虑到你最近阅读麻鸡报纸的水平，我可以理解。”

    塞壬不满地眯眼。

    很快，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露出一点恶劣的笑。

    “先生，你反应这么快，看来不是没有经验。”

    格林德沃的眼神安静了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是别人，大概根本捕捉不到。

    可塞壬一直盯着他，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格林德沃的表情没有变化，唇边甚至还保留着那点从容笑意。

    可他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

    塞壬立刻来了兴趣，慢悠悠地猜测：

    “如果你的恋情相当成功，那么我为什么没有看见那个人在你身边？”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双异色眼眸在阴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危险：

    “你今天似乎格外喜欢讨论别人的私事。”

    “因为你先跟我讲了戈德斯坦恩小姐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