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妮怔住。
塞壬继续道：“里面夹杂着很多东西。
仇恨，羞愧，愤怒，恐惧，依赖，嫉妒，怀念，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奎妮听得茫然。
她当然知道爱情可以复杂。
她也知道人的心声从来不是纯净的一种颜色。
但她还是很难理解，“爱”这个字为什么能容纳那么多互相矛盾的东西。
仇恨和爱，恐惧和爱，羞愧和爱。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真的还可以叫爱吗？
塞壬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有趣。
她微微偏头：“就像你一样，奎妮。
“你和雅各布的爱里面，不也夹杂着不甘吗？”
奎妮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因为法律不允许，因为他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不该交叠，因为你爱他，却又不得不一次次面对这件事有多困难。”
塞壬看着她：“所以你的爱里面，有快乐，也有委屈，有期待，也有不甘。”
奎妮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次她听懂了。
塞壬继续说：“只不过你们是爱情。克雷登斯对我的，大概不是。”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像不是很肯定，轻轻耸了耸肩：
“但差不多吧。人类很喜欢给不同的感情取不同的名字，可它们真正混在身体里的时候，经常没那么分明。”
奎妮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花香仍旧很淡。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点。
克雷登斯并不是单纯信任塞壬，也不是单纯害怕塞壬。
他只是无法把那些东西分开。
就像她面对雅各布时，也从来不是只有甜蜜。
她会害怕，会不甘，会觉得不公平，会想要一个可以正大光明爱他的世界。
但这些没有让爱变成假的，它们只是让爱变得更重。
奎妮缓缓放下茶杯。
“谢谢你。”奎妮点头，声音仍旧轻，却真诚许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塞壬弯起眼睛：“我说了，这是明智的选择。”
奎妮忍不住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这笑很快就散了。
她站起身。
“我该走了。”
塞壬懒洋洋地靠回沙发：“去吧。”
奎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塞壬已经重新半躺回红丝绒沙发里，安东尼奥从沙发靠背爬回她肩膀上，丑丑的小脑袋贴着她的银发。
她看上去像危险又温柔的怪物。
她推门离开。
他总是如此自信
奎妮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顶层走廊里，迟疑了很久。
右侧那扇门在安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她知道格林德沃在大书房，也知道他等着她。
或者说，就算他没有明确要求她立刻过去汇报，她也知道自己最终需要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楼。
大书房在楼下。
奎妮敲门时，手指比刚才更紧张。
“进来。”
门内传来格林德沃低沉的声音。
奎妮推门进去。
大书房里燃着低火，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后。
他那双异色眼眸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落到奎妮身上。
“奎妮。”
奎妮站到书桌前，双手轻轻交握：“先生。”
“克雷登斯呢？”格林德沃放下文件。
奎妮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还是不喜欢我靠近他的思想。”
“这很正常。”
“但……”奎妮停顿了一下，“他似乎不再那么抗拒克洛诺斯小姐。”
格林德沃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奎妮继续道：
“今天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房间里一起看书。”
“看书。”格林德沃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奎妮点头：“一本咒语书。克洛诺斯小姐似乎无聊，所以克雷登斯拿了书给她。”
说到这里，她有些谨慎地补充：“他们坐得很近。”
她没有说塞壬躺在克雷登斯腿上，那画面太容易引起误解。
格林德沃却像已经从她停顿里察觉了什么。
“多近？”
奎妮的心轻轻一跳。
“就在床边。”她斟酌着回答，“他们共看一本书。”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双异色眼睛很漂亮，漂亮得有时候会让人忘记危险。
可奎妮此刻只觉得，他已经看见了自己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幸好，格林德沃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克雷登斯愿意让她留在房间里。”
“是。”奎妮说，“而且……他似乎不是被迫的。”
“不是被迫。”格林德沃低声重复，像在品味这几个字。
奎妮的手指更紧了一点，她继续汇报：
“我这次过去时，他心里的东西比之前少了一些。
不是完全安静，但少了很多别的东西。”
格林德沃微微抬眼：“别的东西？”
“恐惧，防备，关于邓布利多的混乱，关于纳吉尼的担心。”奎妮低声说，“这些都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强。”
她停了一下。
“更多的是……和克洛诺斯小姐有关的东西。”
格林德沃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
一下。
又一下。
“具体是什么？”
奎妮沉默了。
她想起那段记忆。
克雷登斯掐着塞壬的脖子。
她本能地隐瞒了这一部分，也许是因为她答应过克雷登斯，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格林德沃。
虽然她没有完全做到，但她至少想留下一点边界。
于是奎妮低声说：“他想起她。他在想她为什么那样对他，也在想她为什么救了纳吉尼。”
格林德沃看着她。
奎妮努力维持平静：“他还是恨她，也害怕她，但……不只是那些。”
格林德沃唇角轻轻扬起：“当然不只是。”
奎妮抬眼。
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火光在他苍白锋利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阴影：
“塞壬很擅长让人无法只用一种情绪看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很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恨她的人，往往也会需要她。害怕她的人，或许又忍不住靠近她。
被她伤害过的人，会记得伤口，也会记得她曾经给予过什么。”
他停顿一下，异色眼眸里浮起一点冷淡的笑意：
“这不是她有多么善良，而是因为她从不按常理伤人，也不按常理施恩。”
奎妮心里一紧。
这句话很准确，准确的让她有些不舒服。
格林德沃看着她：“她怎么解释的？”
奎妮知道他说的是塞壬如何解释自己和克雷登斯的关系。
看来他猜到自己去见了塞壬。
“她说，她和克雷登斯曾经生活过两年多。”
“她说，她接近他是因为想要默默然。”奎妮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克雷登斯大概把这理解为利用和抛弃，所以他恨她。”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奎妮继续：“但是她又说，如果克雷登斯只是恨她，就简单很多。”
格林德沃的手指停了一下。
奎妮犹豫。
“她说，昨天他们只是吵了一架。克雷登斯差点动手，但没有真正伤害她。”
这算谎话吗？奎妮不知道。
因为塞壬确实没有把细节说完整，她现在也没有把细节说完整。
格林德沃看了她很久。
奎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
可最终，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缓慢地说：
“她没有说全部。”
奎妮心口一跳。
格林德沃淡淡一笑：“你也没有。”
书房里安静下来，奎妮的脸色微微白了。
“先生，我……”
格林德沃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没关系，奎妮。”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某种宽容：
“人总会本能地替某些秘密留下位置。
尤其当那些秘密让他们觉得自己仍然掌握了一点选择权的时候。”
奎妮低下头。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宽容她，还是在提醒她，她所有的小秘密都已经被他看见。
也许两者都有。
格林德沃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回纸面。
“继续。”
奎妮抬头：“什么？”
“继续观察克雷登斯。”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也继续观察塞壬。”
奎妮的手指轻轻蜷起。
格林德沃看着她，唇边有一点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