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一口，下一秒，她皱起眉。

    “好辣。”

    “所以只有一小杯。”格林德沃淡淡说道。

    塞壬本来还想再倒一点，酒瓶已经从她手边优雅地飞回格林德沃手里。

    他转身往书房走。

    写信

    塞壬端着杯子继续跟上。

    喝完酒后，她觉得自己这个“在他眼前晃”的计划暂时进展不错。

    直到格林德沃在书桌后坐下，忽然抬眼看她。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亲爱的。”

    塞壬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格林德沃把一叠空白羊皮纸推到桌子另一边，声音温和：

    “来帮我回信。”

    塞壬：“……”

    她低头看着那叠纸。

    “我？”

    “你。”格林德沃微笑，“你不是想待在这里？”

    塞壬瞬间警惕：“我不会写德国魔法部的公文。”

    “我说，你写。”

    “用速记羽毛笔？”

    “不。”格林德沃轻轻摇头，“用手。”

    塞壬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速记羽毛笔容易在复杂语句里误解我的意思。”格林德沃语气平静：

    “而我相信，聪明的克洛诺斯小姐能够准确理解。”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塞壬觉得里面全是陷阱。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

    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姿态优雅，慢慢开口：

    “尊敬的沃尔夫冈先生——”

    塞壬写下第一行。

    “关于你近日提出的联合安全委员会重组建议，我已认真阅读。”

    塞壬继续写。

    格林德沃停顿了一下。

    塞壬抬头：“然后呢？”

    “不。”格林德沃忽然说，“划掉。”

    塞壬手一顿：“什么？”

    “这一句太温和。”

    “划掉？”塞壬看着刚写完的整整一行字。

    “重写。”

    塞壬深吸一口气，把那一行划掉。

    格林德沃重新开口：

    “关于你近日所谓的联合安全委员会重组建议，我注意到其中仍保留着德国魔法部旧式官僚体系最令人遗憾的迟疑。”

    塞壬慢慢写完。

    她写到“迟疑”的时候，手腕已经有点酸。

    格林德沃又停了，塞壬抬头看他，他望着窗外，像在斟酌。

    “还是不行。”

    塞壬面无表情：“哪里不行？”

    “太直接。”格林德沃说，“他会觉得自己被训斥。”

    “你不就是在训斥他吗？”

    “是。但不能让他觉得我在训斥他。”

    塞壬：“……”

    她觉得政治真的应该被丢进湖里喂鱼。

    格林德沃温和道：“换一张。”

    “为什么不能划掉？”

    “这封信需要体面。”

    塞壬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

    格林德沃重新开始。

    “尊敬的沃尔夫冈先生。你的建议体现出一种值得肯定的敏锐。”

    塞壬写。

    “然而，敏锐若缺乏行动，便会退化成另一种形式的犹豫。”

    塞壬继续写。

    “德国巫师社会已经站在历史门前，门不会为迟疑者停留太久。”

    塞壬写到这里，觉得这句还不错。

    格林德沃停顿了一下。

    “不，最后一句不要。”

    塞壬抬头：“为什么？”

    “太诗意。”

    塞壬冷冷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所以我可以改。”格林德沃微笑。

    塞壬捏着羽毛笔的手指紧了一点。

    “重新写。”格林德沃说，“从第二段开始。”

    塞壬盯着他。

    格林德沃垂眼看她，语气温和得几乎像在哄她：

    “你不会想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放弃吧，亲爱的？”

    塞壬笑了一下，甜得可怕，“当然不会，先生。”

    她重新蘸墨。

    半小时后，塞壬脸上的甜美已经所剩无几。

    一小时后，她开始怀疑格林德沃在报复。

    两小时后，她确定格林德沃就是在报复。

    他非常擅长。

    他每一句话都像已经成形，可当塞壬刚写完，他就会用那种优雅、从容、令人火大的语气说：

    “不。”

    “换一个词。”

    “这个称呼太亲近。”

    “这句太疏远。”

    “删掉。”

    “重写。”

    “不要用那个动词，它听起来像我们在请求。”

    “这句话保留，但放到第三段。”

    “现在看来，第三段整体不需要了。”

    塞壬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故意的？”

    格林德沃抬眼，异色眼眸里浮着一点淡淡笑意：

    “我在教你如何写一封真正有用的信。”

    “你刚才让我重写了七遍开头。”

    “因为前六遍不够有用。”

    “那不是我写的，是你说的。”

    “而你记录了它们。”格林德沃语气平稳，“这至少说明你参与其中。”

    塞壬：“……”

    她握着羽毛笔，深刻感到自己今日选择了一个错误计划。

    她本来只是想在格林德沃眼前晃，让他习惯她。

    可现在，她坐在桌前，被迫替他给德国魔法部某个摇摆官员写信，还是不能用咒语的那种。

    塞壬想偷偷用一点魔法让字迹自动誊写。

    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格林德沃便抬眼。

    “塞壬。”

    声音很轻。

    塞壬停住。

    “不要作弊。”

    她冷冷看着他，这句话好像他说得很开心。

    格林德沃唇角微微扬起，“按规矩来。”

    塞壬觉得自己如果手里是魔杖，而不是羽毛笔，一定会立刻对他来一道恶咒。

    可她现在没有魔杖，而且她还需要继续她的计划。

    让格林德沃爱上自己。

    不能第一天就因为写信把他毒死。

    塞壬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这一晚，她一共写废了十三张羊皮纸。

    写完两封信。

    其中一封还被格林德沃在最后一刻重新拿起来，轻描淡写地说：

    “算了，这封不用寄。”

    塞壬慢慢抬头，她的眼神几乎能杀人。

    格林德沃却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到一边，语气平静：

    “有些信的价值，在于写出来，而不是寄出去。”

    塞壬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想杀他。

    等一切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

    塞壬坐在书桌前，手腕酸痛，指尖沾了一点墨水，脸上那种甜美笑容早就彻底消失。

    格林德沃倒是神清气爽。

    他拿起最后一封终于写好的信，扫了一眼，满意地折起。

    “不错。”

    塞壬冷冷道：“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当然。”格林德沃说，“你今晚表现得比昨夜安静。”

    塞壬站起来。

    她因为坐得太久，腿都有点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后，银白短发在烛火里锋利如旧，异色眼眸望向她，唇边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

    塞壬忽然意识到，他心知肚明。

    知道她今天从客厅跟到书房，从书房跟到藏酒室，又一路坐在他眼前不肯走，绝不只是因为无聊。

    可他不拆穿，他甚至顺着她。

    让她坐，让她问，让她喝酒，然后把她按在书桌前，折磨了整整一晚上。

    塞壬面无表情地想——这只老狐狸觉得有意思。

    他觉得她的动作有意思，也觉得反过来折腾她有意思。

    而她，塞壬·克洛诺斯，今天一整天下来，非但没有让格林德沃多爱她一点，反而差点被两封德国魔法部回信折磨到想跳湖。

    格林德沃看着她，声音温和：

    “晚安，亲爱的塞壬。”

    塞壬咬牙，露出一个非常虚假的笑：

    “晚安，先生。”

    她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前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格林德沃低低的笑声。

    塞壬站在门外，沉默了三秒。

    门外

    格林德沃走进客厅，将那两封信放到茶几上。

    塞壬像一条银白色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飘飘的。

    她今晚确实有些跳脱。

    她平时也大胆，但喝过酒之后，那种大胆变得更直白，也更难以预测。

    格林德沃在沙发前坐下，正要拿起第一封信，塞壬忽然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沙发边缘，认真地看他：

    “先生，今天有很多人来了。”

    格林德沃抬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