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信不需要照顾阅读体验。”他淡淡道，“她只是想让我生气。”

    “而她成功了吗？”

    阿波罗沉默了一瞬。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回答。

    格林德沃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却没有追击。

    他很懂得如何让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又不会立刻被逼得退回防线之后。

    “请坐。”他说，“今晚的雾很重。站着谈话，未免太浪费这座庄园主人对客人的周到安排。”

    阿波罗终于走进凉亭。

    格林德沃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阿波罗没有碰，他开门见山：“格林德沃先生，塞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

    格林德沃似乎并不意外他垂眸看了一眼茶杯，低笑了一声：

    “那是一件有些久远，也有些复杂的事。”

    阿波罗看着他。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开端，大概是她假扮成哑炮，先骗了我开始。”

    阿波罗的眉头动了一下。

    “哑炮？”

    “是的。”格林德沃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兴味：

    “她当时看起来比现在可怜得多，也乖巧得多。

    安静，无害，似乎对巫师世界一无所知。”

    他说到这里，唇边笑意加深一点：

    “当然，事实证明，那些特质与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阿波罗沉默地看着他。

    格林德沃并没有继续讲下去。

    他不打算把那一连串足以让任何理智者重新审视人生的灾难完整交给阿波罗。

    有些故事，说出一半，比说全更有价值。

    他抬手，再次示意茶杯：

    “请坐得舒服一些，洛克西阿斯先生。至少今晚，我们不是在塞纳河边。”

    阿波罗冷淡道：“这是哪里？”

    “一座平平无奇的庄园。”格林德沃微微一笑，“来自我的追随者。”

    阿波罗沉默了。

    平平无奇。

    追随者。

    一个能够在柏林雾中设下入口，将他悄无声息带到德国某处庄园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黑巫师。

    他见过巴黎那场集会后留下的余波，也从邓布利多那里听过一些复杂的评价。

    盖勒特·格林德沃并不只是危险。

    他是一名革命家，一名政治家。

    阿波罗垂下眼，终于碰了碰茶杯：“我不认为我们有见面的必要。

    塞壬已经在你身边，而你应该知道，我们两个是仇敌。”

    “是的。”格林德沃十分优雅地点头，“塞壬在我身边。”

    他停顿片刻，异色眼眸静静落在阿波罗脸上：

    “但那只是因为她现在想在我身边。”

    阿波罗抬起眼。

    格林德沃像是在说一件毫无情绪的事实：

    “她觉得我有用。她需要情报、庇护、书籍、材料、权力结构，以及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她愿意暂时站在我身边，不代表她属于我。”

    他微微一笑。

    “塞壬·克洛诺斯不是会安稳停留的人。她靠近谁，通常不是因为她安定，而是因为她决定在那里取暖。”

    “不是的。”阿波罗几乎本能地打断了他。

    绿宝石

    话出口的一瞬，他自己也停住了。

    格林德沃眯起眼。

    阿波罗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金色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

    他像是想要解释，又像无法找到合适的话。

    “她只是……”他停下了。

    格林德沃看着他，那双异色眼睛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看来你们之间相当复杂。”

    阿波罗没有回答。格林德沃低声道：“塞壬在我面前表现得对你十分厌恶。

    她称你为苍蝇，金丝雀，向日葵预备役，还很认真地表示，你们不可能共处同一片屋檐。”

    他的语气轻柔，几乎像在讲一件有趣小事：

    “而你，洛克西阿斯先生，你似乎并不对她全然仇恨。”

    阿波罗的表情终于冷了一点。

    格林德沃微笑：“这是值得深究的问题。”

    “你邀请我来，就是为了深究这种无聊问题？”

    “当然不是。”格林德沃将身体微微后靠。

    雾气越过玫瑰丛，在凉亭石柱间缓慢流动。

    “我邀请你来，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阿波罗的眼神沉下来。

    格林德沃继续：“不是全部。但足够让我明白，塞壬并不是她愿意承认的那样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你们能操控默默然。”

    阿波罗没有说话。

    “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格林德沃的声音仍旧平稳：

    “一个不在现有巫师记录中的家族，族群，或者更古老的体系。”

    阿波罗抬眼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塞壬想要什么。”格林德沃说：

    “至少知道其中一部分。她想要她的东西，她想要你出现在她能触碰到的位置。”

    阿波罗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不是答案。”格林德沃说，“是方向。”

    “我不是你的追随者。”

    “目前不是。”格林德沃微笑。

    阿波罗的眼神冷了。

    格林德沃却像很欣赏他的反应：

    “不要误会，洛克西阿斯先生。我不需要每一位来客都立刻低头。

    事实上，那样很无趣。”

    阿波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收紧。

    格林德沃见好就收，转开话题。

    “默默然。”他说，“我更想先谈这个。”

    阿波罗看着他，眉头轻蹙。

    格林德沃的声音像火焰下的薄刃：“默默然对你们来说是什么？

    塞壬为什么吞噬它？又为什么无法吞噬克雷登斯身体里的那一团？”

    阿波罗垂下眼。

    这个问题，他倒是回答了。

    “那个东西，对塞壬而言，是吃的。”

    格林德沃眼神微动。

    阿波罗继续：“默默然对她来说像一种非常纯粹的情绪和力量。

    被压缩在一起，痛苦、恐惧、破坏欲，还有被困住的生命。”

    他垂下眼，“她会被那种东西吸引。”

    格林德沃想起克雷登斯曾经说过的话。

    ——她拿走了，又还给我。像是……她吃不下。

    他静静看着阿波罗。

    阿波罗继续道：“但对我来说，它不是食物。”

    “那是什么？”

    “一个可以控制的小东西。”

    格林德沃的眼神终于真正深了一点。

    “小东西。”他轻声重复。

    这个形容若由别人说出来，未免显得狂妄。

    可从阿波罗口中说出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阿波罗抬眼：“它危险，但并不神圣。

    它可以被引导，可以被短暂压制，也可以被用来打开一些东西。”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比如触碰魔法的门槛。”

    阿波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比承认更有用。

    格林德沃将这个反应记下。

    “那么，塞壬口中的漂亮棍子和宝石呢？”

    阿波罗的表情明显变了。

    “棍子和宝石。”他沉声重复。

    “她说你拆了它，把宝石卖给麻鸡，把她的东西弄成廉价首饰。”格林德沃语气平稳，“当然，她的表达方式远比我复述得尖刻。”

    阿波罗的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不是棍子。”

    “我猜也是。”

    “那是她的东西。”阿波罗低声说，“而宝石是魔法物品。”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怎样用巫师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它们承载不同的东西。”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阿波罗继续道：“也可以说，不同的欲望。贪欲，饥饿，权欲，仇恨……”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

    “和爱。”

    格林德沃的目光微微一顿，“她拿到的那颗绿宝石呢？”

    阿波罗看向他。

    “它已经回到她身边。”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而她对那颗宝石的反应相当激烈。”

    阿波罗沉默片刻，“那颗代表爱。”

    格林德沃的兴趣更深了，却没有把这种兴趣表现得过于迫切。

    “它现在如何？”

    “空了。”

    “为什么？”

    阿波罗垂下眼。

    火光、雾气、玫瑰、庄园深处的灯光，都在这一刻显得遥远。

    “因为塞壬的爱空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反而让它听起来像一句被重复过太多次的判决。

    格林德沃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