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群绑在一起又互相嫌弃的魔法部官员。”

    阿伯内西沉默了一秒，明白过来后，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不。”他压低声音，“里面确实是一位德国人，但不是来自德国魔法部。”

    塞壬眼睛亮了：“那是哪儿来的？”

    阿伯内西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国际巫师联合会。”

    塞壬眨了一下眼。

    阿伯内西继续道：“主席，安东·沃格尔。”

    空气安静了一瞬，塞壬的红眼睛微微睁大。

    她当然知道国际巫师联合会。

    这些天她虽然常常把政治比作鱼汤，但她不是听不懂。

    那是几乎管理整个巫师世界国际秩序的机构。

    而安东·沃格尔作为主席，换句话说，是巫师世界旧秩序最体面的那张脸之一。

    这样的人，现在坐在纽蒙迦德的大书房里。

    坐在格林德沃面前。

    塞壬夸张地抬手捂住嘴，红眼睛里却真的掠过一点震惊。

    “哇。”

    阿伯内西：“……”

    他一点也不觉得“哇”适合用来评价这件事。

    塞壬放下手，眼睛亮得有些危险，“我想进去看看。”

    阿伯内西脸色瞬间变了“不，克洛诺斯小姐。”

    “为什么？”

    “先生正在进行重要会谈。”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看。”

    “这不是可以旁观的场合。”

    “我可以很安静。”

    阿伯内西的表情痛苦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听过，通常后果都不太安静。

    他连忙伸手想拦：“克洛诺斯小姐，请你——”

    来不及了。

    塞壬的手已经放到门上。

    门被推开，沉重的大书房门无声向内滑开。

    阿伯内西的脸色彻底白了。

    ……

    大书房里，壁炉低火燃着。

    格林德沃坐在一张深色单人沙发里。

    他穿着黑色衬衫与深色马甲，姿态从容，修长手指间握着一杯威士忌。

    深琥珀色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火光落进去，像被封住的一点金色冷焰。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巫师。

    安东·沃格尔。

    他头发梳理得整齐，衣着严肃，表情冷硬，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坐在高位上的审慎。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显然刚才的谈话并不轻松。

    门打开的一瞬，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塞壬站在门口，银发披肩，红眼明亮。

    阿伯内西僵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那摞文件，表情像已经预见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可怕的几分钟。

    格林德沃看见她时，表情危险地安静了一瞬。

    那双异色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下去。

    塞壬几乎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

    你又在做什么？

    塞壬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先生。”

    格林德沃看了她片刻，随后，他侧眼看了一下沃格尔。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整个局势重新排序。

    他并没有赶塞壬出去，相反，他看向阿伯内西。

    “出去。”

    阿伯内西愣了一瞬。

    “先生——”

    “文件稍后再送进来。”

    格林德沃的声音平稳，却没有第二次解释的余地。

    阿伯内西立刻低头。

    “是，先生。”

    他退出去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塞壬。

    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门在阿伯内西身后合上，塞壬被留了下来。

    沃格尔皱着眉看她。

    他的目光从塞壬银白长发扫到红色眼睛，又落到她那种过于自然的姿态上。

    她没有一点误闯严肃会谈的局促。

    仿佛她走进来的不是格林德沃的大书房，而是一间等着她评价茶点的客厅。

    沃格尔声音冷硬：“这就是克洛诺斯小姐？”

    格林德沃抬了抬杯子，没说话。

    沃格尔看向格林德沃，语气更沉：“她果然是你的追随者。”

    塞壬挑眉。

    沃格尔继续道：“那么塞纳河畔的事，也是你授意她——”

    格林德沃淡淡一笑，那笑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塞壬先不干了。

    她走到沃格尔面前，停下：“主席阁下。”

    她声音清脆，笑容漂亮：

    “难道只要出现在纽蒙迦德的人，都是格林德沃的追随者吗？

    那你呢？“你也是？”

    沃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直直噎住，眼前一黑。

    “克洛诺斯小姐。”他的声音严厉起来，“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塞壬认真道，“我只是按照主席阁下刚才的逻辑推理了一下。

    你看，我出现在纽蒙迦德，所以我是追随者，主席阁下也出现在纽蒙迦德，那么主席阁下当然也是。”

    “我说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哦。”塞壬点点头，“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沃格尔盯着她。

    他意识到这不是正常辩论，这是非常恶劣的歪理。

    可偏偏这歪理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此刻最不愿被碰的位置。

    他出现在纽蒙迦德，以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的身份，这件事本身就不该被摆在明面上。

    沃格尔冷冷道：“我来到这里，是出于对当前局势的必要考虑。”

    “必要考虑。”塞壬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真漂亮。”

    “漂亮？”沃格尔皱眉。

    “是啊。”塞壬笑道，“有些人来纽蒙迦德叫投靠，有些人叫追随，有些人叫背叛旧秩序。可是轮到主席阁下，就叫必要考虑。”

    她眨了眨眼，“真是高级。”

    沃格尔脸色一沉：

    “国际巫师联合会有责任评估一切可能影响巫师社会稳定的因素。”

    “所以你来见格林德沃。”

    “是。”

    “因为他影响巫师社会稳定。”

    “当然。”

    “那你见他，是为了阻止他，还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赢？”

    沃格尔的表情僵了一下。

    塞壬继续道：“如果是为了阻止他，你应该带傲罗、通缉令、国际法庭和很多漂亮文件来。

    可是你没有，你坐在这里喝茶。”

    她看了一眼桌上杯子，补充：“或者威士忌。总之，你坐着。”

    沃格尔没有说话。

    塞壬笑意更深：“如果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赢，那就简单了。”

    “克洛诺斯小姐。”沃格尔冷声道，“你对政治理解得过于幼稚。”

    “也许。”塞壬毫不在意，“但幼稚的人有时能看见很简单的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主席阁下觉得格林德沃危险。”

    第二根手指，“第二，主席阁下没有选择公开站在他的对立面。”

    第三根，“第三，主席阁下来纽蒙迦德，说明你觉得他已经危险到不能不谈。”

    她放下手，红眼睛弯起：“所以，你不是反对者。你是投机者。”

    “荒谬——！”沃格尔猛地站起身。

    塞壬仰头看他，“不是吗？”

    沃格尔的胸口起伏了，他语气冷硬：

    “我所考虑的是欧洲巫师社会的未来，是避免战争，是秩序，是让那些可能发生的灾难尽量不发生！”

    “多好听。”塞壬真诚地感叹。

    沃格尔几乎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塞壬却继续问：“那如果未来需要格林德沃呢？”

    沃格尔眼神一凝。

    塞壬走近半步，声音轻下去：

    “如果你发现，旧秩序已经守不住，而格林德沃会成为新秩序的一部分，主席阁下会怎么做？”

    沃格尔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塞壬替他说了，“你会说，这是历史的选择。”

    她笑容柔软又残忍：“你会说，国际巫师联合会必须尊重欧洲巫师社会内部产生的新现实。”

    沃格尔脸色更难看。

    塞壬继续：“你还会说，你从来没有支持过战争，你只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冲突，作出了不得不作的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沃格尔看着她，眼里终于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点被逼到难堪处的阴沉。

    因为她说得太像了。

    像到他甚至在这一刻，真的听见了未来的自己，也许会在某个会议厅里，用同样漂亮体面的词汇，替一个早已发生的选择盖上合法印章。

    塞壬歪头，“这不是投机吗？”

    沃格尔的脸色短暂地发白。

    他像被她那套歪理绕进了一条过于清晰的小路，走到尽头才发现，那里竟然站着一个自己不愿承认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