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非常自然地坐到他身边。

    这让餐厅里某种无声的东西更加紧绷。

    格雷维斯率先恢复体面，“先生。”

    格林德沃淡淡点头，“继续用餐。”

    于是众人只好继续用餐。

    只是这顿午餐从此变得非常不普通。

    塞壬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烤鸡、炖蔬菜、奶油蘑菇汤、煎鱼，还有几样德国风格的冷肉与面包。

    她先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皱眉。

    “太淡了。”

    格林德沃看她一眼。

    “你前几日说太咸。”

    “那是前几日。”塞壬理直气壮，“人的口味会变。”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没有评价。

    餐桌另一边，奎妮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不是因为汤，是因为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坐在她斜对面，看似低头喝汤，实际上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克洛诺斯小姐挽着先生进来了。

    ——为什么挽着？

    ——昨天发生了什么？不对，是前几天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坐先生旁边？

    ——他们刚刚是不是靠得很近？

    ——我不该想，我不该想，我不该想。

    奎妮听得脸色一点点发白，她缓慢抬眼，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像察觉到什么，也抬起眼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

    奎妮眼神痛苦：别想了。

    塞西莉亚眼神惊恐：我也不想想！

    奎妮眨眼：你想得太大声了。

    塞西莉亚睁大眼：对不起！

    奎妮嘴角抽了一下：也不要在心里道歉得那么大声。

    塞西莉亚更慌了，汤勺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

    她努力低下头，结果心里更乱。

    ——不要想克洛诺斯小姐和先生。

    ——不要想他们挽手。

    ——不要想顶层。

    ——他们昨夜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奎妮差点窒息。

    她猛地抬头，疯狂朝塞西莉亚眨眼。

    塞西莉亚也慌张地朝她眨眼。

    两人隔着餐桌，开始进行一场极其诡异的眼部交流。

    奎妮：停！

    塞西莉亚：我停不下来！

    奎妮：喝汤！

    塞西莉亚：我在喝！

    奎妮：你没有，你在想！

    塞西莉亚：那我现在想汤！

    ——汤。

    ——蘑菇汤。

    ——克洛诺斯小姐刚才说汤太淡。

    ——先生看她的时候好像笑了。

    奎妮：“……”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跑了

    塞壬原本正试图把一块看起来过于健康的炖胡萝卜从盘子里挑出去。

    她挑着挑着，忽然发现餐桌另一头有两个人表情非常不对。

    奎妮和塞西莉亚正在互相挤眼睛。

    一个痛苦，一个惊恐，挤得非常忙碌。

    塞壬停下叉子，疑惑地看她们。

    “你们两个，”她慢慢开口，“眼睛生病了吗？”

    餐桌瞬间安静。

    奎妮的脸色一白，塞西莉亚手里的勺子终于“叮”地一声掉进汤碗里。

    卡罗女士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极力忍住没有看过去。

    格雷维斯闭了闭眼。

    格林德沃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奎妮强笑：“没有，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皱眉：“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眨？”

    塞西莉亚小声说：“也许是……灯光太亮。”

    塞壬抬头看了看餐厅吊灯，“不亮啊。”

    奎妮立刻说：“也许是我眼睛有点不舒服。”

    塞壬看向塞西莉亚：“那她呢？”

    塞西莉亚声音更小：“我……也不舒服。”

    塞壬若有所思。

    “你们两个同时眼睛不舒服。”她说，“很可疑。”

    奎妮：“……”

    塞西莉亚：“……”

    塞壬认真道：“要不要我给你们做一种魔药？”

    这句话落下，餐桌上几乎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格雷维斯立刻抬头：“不必。”

    奎妮迅速摇头：“真的不必。”

    塞西莉亚吓得声音都变了：“我已经好了！”

    卡罗女士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我想戈德斯坦恩小姐和克洛伊小姐只是需要休息。”

    格林德沃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塞壬。”他语气温和，“在纽蒙迦德恢复对你的魔药信任之前，暂时不要向任何人主动提供治疗。”

    塞壬不满地看他：“我的解药成功了。”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它也非常成功地让整座塔记住了你。”

    塞壬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也算夸奖，于是满意了一点。

    奎妮和塞西莉亚同时松了口气，然后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她们都非常谨慎地没有眨眼。

    ……

    午餐用得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诡异。

    格林德沃没有多留。

    他放下餐巾时，塞壬立刻察觉到他又要走。

    果然，格林德沃站起身，“我还有事。”

    塞壬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像早就准备好。

    “我送你。”

    格林德沃垂眸看她：“只是到门口。”

    “当然。”塞壬笑眯眯地说，“我很懂分寸。”

    餐桌上几个人同时沉默。

    这句话从塞壬嘴里说出来，几乎像公开挑衅世界秩序的谎言。

    格林德沃没有拆穿，他转身离开餐厅，塞壬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

    她一边走，一边十分虚情假意地关心：

    “先生又要出去见螃蟹吗？”

    “不是。”

    “那是见鱼汤？”

    “也不是。”

    “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你又不吃晚餐吗？”

    “如果你愿意少制造一些需要我处理的问题，也许我会有时间吃。”

    塞壬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她甚至伸手去牵他的手。

    格林德沃低头看了一眼。

    她牵得非常自然，像刚才午餐路上挽手一样理直气壮。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抽开。

    塞壬于是更满意了，她仰头看他，笑得很甜：

    “先生真的很辛苦。”

    格林德沃淡淡道：“你的关心听起来像一种新的阴谋。”

    “怎么会。”塞壬说，“我只是非常担心你忙坏。”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人替我处理麻烦了。”

    格林德沃低笑：“这才像实话。”

    他们刚走过转角，迎面正好撞见从楼上下来的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脚步停住。

    塞壬也看见了他，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什么问题。

    她正牵着格林德沃的手，身体还靠得很近，脸上带着那种刚才一路上都挂着的甜美笑意。

    克雷登斯的瞳孔瞬间地震。

    他的灰色眼睛睁大，视线先落在塞壬身上，再落到她牵着格林德沃的手上，最后落到格林德沃脸上。

    那一瞬间，克雷登斯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

    惊愕。

    茫然。

    不敢置信。

    还有被突然击中的难堪和愤怒。

    他像一下子看见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画面。

    格林德沃当然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克雷登斯的反应，也看见了反应之后，克雷登斯立刻试图把那些东西压下去的狼狈。

    格林德沃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侧过眼，目光在克雷登斯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酷。

    塞壬却浑然不觉。

    她还很自然地打招呼：“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喉咙动了一下。

    “塞壬。”他的声音有些哑。

    塞壬只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对，但还没来得及问，格林德沃已经继续往前走。

    塞壬立刻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她回头冲克雷登斯摆摆手。

    克雷登斯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低下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灰色眼睛。

    ……

    塞壬一路把格林德沃送到塔楼门口。

    外面风雪很大，黑色高塔的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格林德沃穿上外衣，衣摆在风里微微扬起。

    塞壬站在门内，十分做作地叹了口气：

    “先生要早点回来。”

    格林德沃侧过脸看她，“你今天看起来很擅长扮演等待者。”

    “那我演得好吗？”

    “有待观察。”

    “先生真苛刻。”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指尖在她脸侧轻轻拨过一缕银发，动作很短，像不经意，又像某种无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