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他的客厅。

    她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双腿交叠，银白长发披散在肩后，身边摊着一本厚重的魔药学理论。

    那本书很厚，封皮上有暗色烫金字，内容显然并不友好。

    安东尼奥蹲在她肩膀上。

    它两只豆子眼跟塞壬一起盯着书页，看得十分认真。

    至于它究竟是否能看懂，这件事值得怀疑。

    格林德沃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塞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生。”

    她语气自然得像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巢穴。

    格林德沃站在门边，深色外衣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意。

    他的目光先落在塞壬身上，又落在安东尼奥身上，最后落在那本魔药学理论上。

    安东尼奥看见他，十分心虚地把小脑袋往塞壬银发里缩了缩。

    塞壬却毫无自觉。

    格林德沃似乎本来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

    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缓慢地背着手走过去，语气低沉平稳：

    “看来你今天找到了新的阅读对象。”

    塞壬抬手摸了摸安东尼奥的脑袋。

    “它很聪明。”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那只明显正在装死的食羊兽。

    “这恐怕是你对智慧最慷慨的一次定义。”

    塞壬低头看安东尼奥：“他说你笨。”

    安东尼奥：“吱。”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向酒柜，倒了一杯酒。

    这一夜过得十分平淡。

    过于平淡。

    塞壬没有去骚扰他，这反而让格林德沃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当他端着酒杯，再次从书房走出来时，看向依旧坐在地毯上的银发少女。

    她低头翻书，看上去极其安静。

    安静得很可疑。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忽然。

    塞壬眼也不抬：“看书。”

    “只有看书？”

    “还去看了湖。”

    格林德沃眯起眼。

    塞壬终于抬头，十分坦然地补充：“没有放鱼。”

    “这确实令人欣慰。”

    “也去找了塞西莉亚和罗温先生。”

    “他们还活着吗？”

    “当然。”塞壬皱眉，“先生为什么总这样误解我？”

    格林德沃轻轻抿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塞壬抱着书，安东尼奥抱着她的头发，一人一兽都显得过分无害。

    格林德沃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太了解她了。

    塞壬真正平静的时候，通常不是风暴结束。

    而是风暴正在某处酝酿，只是还没有找到最合适的落点。

    修指甲

    第二天。

    塞壬去了图书室。

    她走进去时，克雷登斯正在翻找什么。

    他站在一排高书架前，黑色长发垂在脸侧，神情阴郁，手里握着几本书，一本一本翻开，又一本一本放回去。

    他显然太专注了，没有察觉塞壬靠近。

    塞壬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故意大声说：

    “你在找什么——？”

    克雷登斯猛地一僵。他差点把手里的书砸到地上。

    转过身时，他脸上有明显的惊吓，随即又浮起一点恼怒：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

    塞壬眨眼：“我走过来的。”

    “你没有声音。”

    “那说明我很轻盈。”

    克雷登斯看着她，那点怒意在他灰色眼睛里沉了沉，可很快又像被什么压住了。

    他对着她发不出真正的火，尤其是经历过昨晚之后。

    这让他更加阴沉，也更加无奈。

    塞壬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凑近看了看书架上的分类。

    “契约魔法？你找这种东西做什么？”

    克雷登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把一本书放回架上，声音很低：

    “我在找有关于契约的书。”

    塞壬歪头：“你想和谁签契约？”

    “不是我。”

    “那是谁？”

    克雷登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犹豫，或者说，在判断自己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她。

    塞壬耐心非常有限，直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说。”

    克雷登斯垂下眼，“我以前见过一个银色的小瓶子。”

    塞壬原本只是随意听着。

    听到“小瓶子”时，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克雷登斯继续道：“它很小，很精致，先生身边以前有过。”

    他停顿片刻，眉头轻轻皱起：“可是现在它不在了。好像遗失了。”

    塞壬缓缓眨了一下眼，“格林德沃跟别人的契约？”

    克雷登斯抬眼看她。

    塞壬的红色眼睛忽然亮了。

    她心里几乎立刻跳出一个念头。

    摸到门槛了。

    终于摸到门槛了。

    她一直在寻找格林德沃那段被他隐藏得很深，几乎不许旁人碰触的过去。

    他那段轰轰烈烈的感情。

    可一个小银瓶子，一个可能与契约有关的小银瓶子，一个曾经在他身边、后来遗失的小银瓶子。

    这很可能就是切入口。

    塞壬眼里那点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但下一瞬，她强行收回表情，她咳了一声，装得十分平静：

    “你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吗？”

    克雷登斯看着她。

    塞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点：

    “画下来。”

    克雷登斯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什么样。”塞壬说，“也许我知道那是什么。”

    克雷登斯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不完全相信她只是想看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

    塞壬立刻满意了，“很好。”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夸奖一个终于知道主动投喂线索的好孩子。

    克雷登斯被她拍得身体一僵，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头，假装继续找书。

    ……

    就在这时，图书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格林德沃正从图书室门外经过。

    他身后跟着文达和阿伯内西。

    文达手中拿着一份卷起的羊皮纸，阿伯内西抱着一摞待批文件，两人原本正在低声汇报一件与德国那边联络有关的事务。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在谈论那个话题了。

    因为格林德沃刚走到图书室门口，脚步忽然停下。

    他侧过眼。

    图书室里，克雷登斯正站在一排书架旁。

    塞壬站在他面前，距离不算过分近。

    如果只看距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可克雷登斯正握着塞壬的手指。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魔杖，魔杖尖端亮着一点柔和的光。

    像是塞壬某根指甲劈裂了，他正在帮她修复。

    这本来可以是一件很小的事。

    非常小，甚至称不上暧昧。

    可克雷登斯低着头，神情太认真，认真得近乎虔诚。

    那双灰色眼睛垂着，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点阴影，魔杖尖的光轻轻落在塞壬指尖。

    他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珍贵物品，又像在借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获得一个可以触碰她的理由。

    文达的目光动了一下，阿伯内西的脸色瞬间有些僵。

    格林德沃眯起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克雷登斯握着塞壬手指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塞壬正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图书室门口撞上。

    塞壬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先生——”

    格林德沃已经转过头。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他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黑色衣摆在走廊灯光里划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文达垂眼跟上。

    阿伯内西抱着文件，几乎不敢多看图书室一眼，也迅速跟了上去。

    塞壬站在原地，手还被克雷登斯握着。

    她眨了眨眼，“奇怪。”

    克雷登斯这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她的手。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复杂地看向门外已经空荡荡的走廊。

    塞壬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修好的指甲，又看向走廊。

    “他怎么走了？”

    克雷登斯低声说：“好了。”

    塞壬抬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克雷登斯移开视线，像这句夸奖让他更加不自在。

    血液契约

    晚上，塞壬拿到了那张纸。

    克雷登斯画得很好，比她想象中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