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侧。

    就在他躺下的一瞬间，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被褥深处探出来，缠上了他的脖颈。

    银白长发从暗色被子里散开，像一尾早就潜伏在黑水里的鱼忽然浮出水面。

    塞壬整个人钻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声音甜得发腻，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埋怨：

    “先生，你怎么才回来？”

    她蹭了蹭他，仿佛这张床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领地。

    “我好想你。”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银白色脑袋。

    几小时前，她还站在他的书房门外，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全名。

    “盖勒特·格林德沃！”

    那语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门拆了。

    而现在，她埋在他怀里，手臂柔软地缠着他的脖颈，用这种甜得像糖浆一样的声音说她想他。

    格林德沃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亲爱的塞壬。”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带着一点懒散的危险：

    “我记得，就在几个小时前，你还在我的书房门外，用一种相当不符合思念的语气喊我的名字。”

    塞壬完全不接招。

    她甚至抱得更紧，仰起脸看他，红眼睛在壁炉火光里亮得很漂亮。

    “那是因为先生太凶了。”她说，“可是凶也不影响我想你。”

    格林德沃垂眸看她。

    塞壬继续说得十分流畅：“先生每天都很忙。早上出去，下午见各种人，晚上还要回信、开会、处理塔里的事。”

    她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补充：“我一天只能晚上见到你。”

    “哦？”格林德沃看着她，眼底笑意微微加深：

    “既然如此，我不介意把你带在身边。”

    塞壬脸上的甜美笑容有一瞬间裂开。

    她几乎立刻想到那个画面——

    自己站在格林德沃身边，旁听德国魔法部联络会议，听一群体面的官员用十二种漂亮词汇绕着同一个意思兜圈。

    说不准还会被格林德沃按在桌边，继续手写那些“不能让对方觉得被训斥但本质上就是训斥”的信。

    塞壬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秒，她又切回那副柔软依赖的模样，把脸贴回他肩窝里。

    “不行。”她小声说，“我害怕搞砸先生的事情。”

    格林德沃低笑：“你搞砸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那都是意外。”

    “纽蒙迦德上下对“意外”这个词的理解，恐怕已经被你永久改变。”

    塞壬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反驳。

    她只是仰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又软下去：

    “先生今天好凶。”

    格林德沃垂眼看她。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塞壬立刻说。

    回答得快得过分。

    快到完全不像真心。

    她甚至还举起一只手，像在作某种极不可信的保证：

    “我保证以后不随便把人拖进潮水里，不随便影响克雷登斯。”

    格林德沃听完，安静了一瞬。

    “你的保证里，不随便这个词出现得太多了。”

    塞壬眨眼：“这说明我很谨慎。”

    “这说明你给自己留下了相当宽裕的解释空间。”

    “先生真会挑刺。”

    “我一向擅长分辨不可靠的文件。”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尤其当它们以你的口吻宣读时。”

    塞壬埋进他怀里，假装没有听见。

    格林德沃当然不信她。

    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并没有拆穿。

    他只是抬手，将她披散在脸侧的银发拨开一点。

    她的皮肤很凉，像从雪水里捞出来，可靠近他时又带着不合时宜的热意。

    塞壬安静了一会儿，又仰起脸问：“先生有没有想我？”

    格林德沃垂眸：“我记得我们在三四个小时前刚刚见过。”

    “可是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塞壬说，“而且你在图书室只看了我一眼，就把我丢下了。”

    她说得委屈极了。

    仿佛格林德沃只是路过图书室看见克雷登斯握着她手指时转身离开，是一件极其冷酷，极其不负责任的事。

    “我把你丢下？”格林德沃轻声重复。

    “是啊。”塞壬理直气壮，“我喊先生，你没有理我。”

    “我以为你当时正忙着接受奥睿利乌斯先生的帮助。”

    塞壬眨了眨眼：“只是修指甲。”

    “当然。”

    他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只是。

    塞壬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追问：“所以先生到底有没有想我？”

    格林德沃看着她。

    壁炉火光在他异色眼眸深处跳动，一只眼冷得像冰，一只眼暗得像湖底的火。

    片刻后，他低声道：“当然，亲爱的。”

    塞壬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秒，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下一次会给这座塔带来什么灾难。”

    塞壬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望，“那根本不算。”

    格林德沃笑了。

    那笑声很低，像黑夜里被火焰轻轻擦过的利刃。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想你？”

    塞壬刚要开口。

    格林德沃却已经抬手，托住了她的后脑。

    但塞壬没有等他压下来。她几乎在他靠近的前一瞬，就仰起下巴吻了上去。

    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塞壬的试探，第二次是失控和蛊惑。

    而这一次，竟然纯净许多。

    它只是欲望，还有一些他们都说不清，也不愿意立刻命名的东西。

    格林德沃显然也很会。

    在这种事情上。

    他吻她时不急也不粗暴。

    温柔只是表层，真正藏在下面的是掌控欲。

    舌尖探入时带着压迫，偏偏又克制得令人发疯。塞壬最开始还想引导，很快却发现自己被迫跟着他的节奏下沉。

    她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并不纯粹。

    她原本以为这仍然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格林德沃爱上她。

    让他在杀她之前多犹豫一会儿。

    让她在纽蒙迦德这张巨大又危险的棋盘上有更多余地。

    可是吻到后来，那些理由都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点点卷边，变黑，最后飘散。她几乎有意识地沉迷其中。

    这很糟糕。

    但她没有停。

    格林德沃的手从她后颈滑下，落到她腰侧，又顺着薄薄睡裙边缘往下。他的手温热，贴上她冰凉的小腿时，塞壬轻轻颤了一下。

    那温度一路向上，碍事的睡裙被一点点推上去。

    塞壬呼吸乱了一瞬。

    格林德沃贴着她唇角，低声说：

    “既然你今晚如此想我，亲爱的——”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仍然优雅，仍然锋利。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这次不是又在演。”

    塞壬的红眼睛骤然一亮。

    下一秒，她忽然一个翻身，直接把他压回了床上。

    格林德沃微微一顿。

    那一瞬，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无法反制，而是因为她的胆子总能在某些时刻突破他对“过分”的旧定义。

    随后，深色床幔轻轻晃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在火光里散开。

    “呃……”

    格林德沃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不是完全失控，却已经足够罕见。

    他抬眼看着正不知死活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塞壬的银发垂落下来，像月光倾倒在他胸前。她眼睛亮得过分，明明漂亮得像神殿里供奉的危险圣物，却偏偏带着一种恶劣又孩子气的得意。

    格林德沃的声音有些哑。

    “塞壬。”

    他停顿一下，像在压下某种被她挑起的东西。

    “下来。”

    塞壬低头看他，“不要。”

    格林德沃闭了闭眼。

    下一瞬，他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火焰在壁炉里跳了一下，像也被这一夜拖入了不可言说的风暴。

    大调查

    第二天清晨。

    塞壬是在他怀里醒来的。

    深色床幔垂在四周，壁炉里的火已经熄得差不多，只剩一点暗红余烬。

    窗外雪光被厚重云层削弱，柔灰色的天光透进来，落在凌乱床褥上。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对面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眸也睁开了。

    没有睡意，清醒得像早已等着她醒来。

    塞壬眨了眨眼。

    格林德沃看着她，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早安，亲爱的塞壬。”

    “今天，”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又打算拎着衣服离开？”

    塞壬立刻收紧手臂，整个人往他怀里蹭了蹭，态度出奇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