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脸上的血色仿佛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你说了。”她声音忽然急了一点，“你说你被影响了。”

    格雷维斯眼神一顿。

    塞壬继续，语气越来越快，像真的在拼命抓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你说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不是因为我不是纯血，也不是因为我不符合那些婚姻标准。”

    她眼眶微微红了，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还说，如果我继续问下去，你未必每一次都能给出正确答案。”

    格雷维斯看着她。

    她此刻的样子太像真的被伤到了。

    格雷维斯一瞬间没能立刻接上话。

    塞壬却已经垂下眼，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争辩。

    她安静下来，很快，那点激动像被她自己硬生生掐断。

    她低声说：“我知道了。”

    格雷维斯皱眉：“克洛诺斯小姐——”

    “没关系。”塞壬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你说得对，是我误解了。”

    她转身往外走。

    两步。

    只走了两步。

    格雷维斯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往下一压。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来得极快。

    快到他甚至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追了上去。

    “塞壬。”

    他的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塞壬回过头。

    下一瞬，格雷维斯用力一带，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她撞上他胸口，银白长发散开，几缕擦过他的手臂。

    格雷维斯低头看着她，他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解释或者道歉。

    也许是继续把刚才的界限说得更清楚。

    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过于沉重的停顿。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阿伯内西略显急促的步伐。

    格雷维斯当场僵住。

    是的。

    他忘了。

    他来这里，是做会议准备的。

    而那串脚步，已经在门口停下。

    ……

    格林德沃站在门外。

    手里还捏着两份档案。

    阿伯内西跟在他身后，怀里也抱着一叠文件。

    他本来正低声汇报下午德国代表来访的接待次序，话刚说到一半，就和格林德沃一起停在了大会议室门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里面。

    格雷维斯。

    他的纽蒙迦德最高行政长官。

    和他的……

    格林德沃的思绪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和他的暂时未命名的某个关系人物。

    抱在一起。

    而且看样子，并不是塞壬强迫他。

    格雷维斯的一只手还扣在塞壬腕上，另一只手落在她背后，姿势不像防备，更像在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塞壬则微微侧着脸，半张脸藏在格雷维斯胸前的阴影里。

    阿伯内西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格林德沃缓慢地眯起眼。

    很好。

    他甚至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这两天频繁跑向行政层，不去找他，不来骚扰他的书房，不来他的卧室，原来并不是真的老实了。

    而是去蛊惑自己的人。而他，甚至都没发觉。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糟糕到几乎在一瞬间刺穿了他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她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不是单纯赌气，不是等待他低头，她像是待腻了。

    腻了他的冷处理，待腻了他的书房门。

    所以她转身，把主意打到了格雷维斯身上。

    而他一直没有发现。

    这个念头令格林德沃的怒意在瞬间抵达一个非常危险的高度。

    他指尖轻轻收紧，手中的档案发出细微的纸页挤压声。

    他的表情仍旧很冷，甚至比往日更平静。

    可那份平静下面，怒火像被压进冰层里的厉火，一点点烧出裂纹。

    格雷维斯终于松开了手。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紧。

    塞壬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门口，她没有动。

    格林德沃看着她，忽然将手里的两份档案直接丢给阿伯内西。

    阿伯内西手忙脚乱地接住，脸色惨白。

    “先生——”

    格林德沃没有理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

    两步。

    只用了两步，他已经走到塞壬身后，一把扯住她的后领。

    动作快得格雷维斯甚至没来得及伸手。

    塞壬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迫往后一仰。

    下一秒，空气猛地扭曲。

    啪。

    两个人消失在原地。

    “先生！”格雷维斯终于喊了一声。

    可来不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被幻影移形搅乱的一点冷风。

    阿伯内西张着嘴站在原地。

    他抱着那两份档案，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正在轻微摇晃。

    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又不安的响声。

    不是风。

    是魔力外泄。

    格林德沃的怒火。

    阿伯内西咽了咽喉咙，艰难地看向格雷维斯。

    “帕西瓦尔……”

    格雷维斯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近乎苍白。

    阿伯内西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雷维斯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到旁边椅子上，抬手揉住额头。

    沉默很久。

    他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糟。

    阿伯内西抱紧文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应该辞职。

    那你打死我吧

    顶层。

    或许是格林德沃真的过于愤怒，这一次幻影移形的落点在顶层露台。

    露台外风雪被结界挡住，远处阿尔卑斯山脉沉在苍白天光里。

    温泉水池冒着浅浅白雾，池面泛着微光。

    塞壬刚被拽出来，脚下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本能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

    非常不幸，她抓住了格林德沃的衣襟。

    下一秒——

    “哗啦——！”

    两人一起跌进水池里。

    温热的水瞬间溅开，像一整片被惊动的白雾。

    塞壬半个身体都沉进水里，银白长发糊在脸侧，裙摆在水中散开。

    更糟糕的是，格林德沃仍旧拎着她。

    后领还在他手里。

    塞壬被他拽得仰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气得眼睛发亮：

    “放开！”

    格林德沃站在水中，浑身也湿透了。

    深色衣料贴在他身上，银白短发被水打湿，额前几缕落下来，却丝毫没有削弱那种危险感。

    塞壬挣了一下：“你抓着我做什么？这难道是一个绅士所为吗？”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她，声音冷得惊人：

    “绅士？”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亲爱的塞壬，你似乎总是在最不适合的时间，想起一些最不适合你使用的词。”

    塞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冷道：

    “我只是和格雷维斯先生说话。”

    “说话。”格林德沃慢慢重复。

    他扯着她后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现在说谎的方式，已经懒惰到连修饰都不愿意加了吗？”

    “那你看见什么了？”塞壬梗着脖子，“我又没有把他拖进水池。”

    格林德沃的眼神骤然沉下去，“你觉得这很好笑？”

    “我觉得先生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格林德沃低声道，“我看见你在我的会议室里，和我的行政长官抱在一起。”

    “是他拉的我。”塞壬说。

    这句话落下来后，水池里安静了一瞬。

    格林德沃的神情没有变化，但周围的水面忽然泛起极细的波纹。

    塞壬立刻察觉到，他更怒了。

    她本来应该见好就收，可是她今天不想收。

    格林德沃猛地一把将她揪到自己面前。

    水声哗啦一响。

    塞壬被迫撞近，几乎贴到他胸前。

    他的手从后领移到她肩侧，力道冷硬得像要把她牢牢钉住。

    “你近些天没有来找我，是故意的。”他说。

    塞壬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低，压着怒意：

    “你故意避开我，故意在塔里晃荡，故意让所有人看见你不需要我的关注。

    然后你跑去找格雷维斯。”

    塞壬心口微微一跳。

    被他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