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妮猛地看向格林德沃，又看向塞壬。

    塞壬已经抱起手臂，眯起眼看着那个人。

    那人先开口了。

    “格林德沃先生。”他的语气非常恭敬：

    “能在此处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您的名字早已越过国界，成为所有不愿继续跪在腐朽旧秩序之下的巫师心中最明亮的旗帜。

    您拥有无人能及的远见、力量，以及引导世界脱离虚伪和平的勇气。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敬意——”

    他背得很僵硬。

    一听就是提前准备过。

    甚至“最真挚的敬意”那几个词，像是从某本《如何恰当地赞美黑巫师领袖》里抄下来的。

    他说话时，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飘向塞壬。

    格林德沃听完，神情淡然。

    “谢谢你的夸赞。”他声音低沉优雅，“那么，说出你的目的。”

    那人立刻停住。

    “当然，当然。”他露出一个礼貌笑容，“我叫摩摩斯·阿斯塔提翁。”

    塞壬眼睛微微一眯。

    摩摩斯。

    阿斯塔提翁？

    她几乎要笑了。

    这姓氏肯定是他临时给自己编的。

    那个碎嘴子以前才没有姓。

    摩摩斯继续道：“我是一名巫师。听闻格林德沃先生正在引领世界走向真正的未来，因此特意前来。

    希望能够加入纽蒙迦德，为伟大的事业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塞壬抱着肩膀，看着那张灰发俊美的脸。

    这个家伙以前肯定不长这样。

    她当然确定，因为这是老熟人。

    摩摩斯，次神中的次神，挑衅之神。

    生来嘴碎，专门在别人最不想听真话的时候把真话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因此挨过不少揍，也被各处排挤。

    他现在能出现在这里，原因也不难猜。

    人类世界和巫师世界是重叠的，而人类世界早就被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哥哥亲自下过天打雷劈的大誓言——

    神的力量不可进入，众神与十二主神不可踏足。

    塞壬能自由出入，是因为她早已放弃了十二主神的位置。

    阿波罗能来，是因为他的力量遗失。

    至于摩摩斯这个倒霉碎嘴子，大概是把他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神力卸掉了，才被塞进这个世界。

    看他做足了功课，假模假样的弄了一套巫师行头，最后还背了一整段赞美格林德沃的僵硬台词。

    用脚后跟也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优雅得令人心里发冷。

    “我当然欢迎任何人加入。我的追随者遍布世界各地，旧秩序之外的每一条裂缝，都可能生长出新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异色眼眸看着对方：

    “但你既然直接来到纽蒙迦德，来到我面前，我需要知道，你带来的是什么。”

    摩摩斯的眼珠很快转了一圈。

    “秘密。”他说。

    格林德沃眼底浮起一点兴趣，“哦？关于？”

    摩摩斯看了一眼塞壬。

    塞壬也笑了。

    她侧头看向格林德沃，语气非常自然：

    “先生，我想跟他谈谈。”

    格林德沃看着她。

    那一眼停了片刻，随后，他微微一笑。

    “当然，亲爱的。”

    摩摩斯表情立刻一僵，事情好像不该是这么发展的。

    “不，尊敬的格林德沃先生，我是来跟你——”

    格林德沃打断了他，“那么，你会先和她谈。

    既然你的秘密与她有关，那么她理应首先听见。”

    摩摩斯的脸色有些发白。

    格林德沃转身往外走。

    奎妮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接待室，大概是去大书房等格林德沃了。

    阿伯内西也转身准备退出去。

    摩摩斯急了。

    他当然认识塞壬。

    当然也知道，自己绝不该和这个心狠手辣、脾气古怪、记仇超绝的女人单独相处。

    他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格林德沃先生！”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知道塞壬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塞壬消失了。

    下一秒，她已经幻影移形到他面前。

    近得几乎贴上他的脸。

    她开口时，换上了他们两个都能听懂的语言。

    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红眼睛里全是冰冷和狠厉。

    “愚蠢、卑微、连名字都要借用的次神，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我的名字。”

    摩摩斯瞳孔骤缩。

    塞壬露出一个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既然你的主子派你来送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满口尖牙瞬间出现。

    森白、锋利，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牙齿。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

    凄厉得连门外走廊的烛火都像晃了一下。

    格林德沃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回头。

    等他转过身时，摩摩斯已经滑到了地上。

    他的眼睛大睁着，灰蓝色瞳孔里全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诅咒什么。

    “你——会——”

    可他没能说完。

    下一秒。

    “砰——。”

    整个人炸开了。

    没有血肉横飞，像一块黑色水晶从内部碎裂。

    无数漆黑的碎片在空气中短暂悬浮了一瞬，随后又像被什么无形的规则抹去，迅速化作黑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接待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刚才根本没有来过这样一个人。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塞壬。

    塞壬转过头，看着他，尖牙已经恢复成两颗漂亮小虎牙。

    她笑了一下，非常无辜。

    “先生。

    他炸了。”

    分开审讯

    接待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声惨叫像还残留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可惨叫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摩摩斯方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点极淡的黑烟。

    但黑烟在半空中散开，又很快被无形的规则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没有血。

    没有尸体。

    没有可以证明他曾经来过纽蒙迦德的残留物。

    只有一片过分干净的地毯。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上，沉默了片刻。

    这其实并不稀奇。

    甚至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之所以没有让那个叫摩摩斯的男人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允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塞壬的秘密，就是因为他知道——

    这种形式的揭露，她不会接受。

    塞壬可以撒谎，可以挑衅，可以将自己的来历包装成一场荒唐笑话。

    但如果有人试图当众剥开她，用她无法控制的方式，把她藏起来的东西递到别人眼前。

    她不会允许。

    一旦她不允许，造成的损失只会更大。

    所以他原本只是让她先和摩摩斯谈。

    至少让局面落在可控范围里。

    可……

    格林德沃的目光重新落到那片已经消散干净的黑烟上。

    他爆炸了。

    这个结果微妙地超出了格林德沃的预想。

    他皱了皱眉。

    他没有看见塞壬具体如何动手。

    他转过身时，只看见那个灰发男人从她面前滑落，说了几个音节。

    随后，砰的一声。

    塞壬没有使用粉身碎骨咒，他很确定。

    接待室里安静得令人不适。

    阿伯内西的脚步僵在门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奎妮已经不在房间里。

    卡玛还站在靠近壁炉的位置。

    他的表情有点失控了。

    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像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词都无法解释刚才那一瞬间。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塞壬忽然露出的满口尖牙，森白又锋利，密密排列着，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还有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

    塞壬贴近摩摩斯的脸，快得几乎像一道白色闪电。

    随后，她咬碎了那个男人的头颅。

    “啪——”

    壁炉上的花瓶忽然掉了下来，摔在地毯上，碎出几声脆响。

    卡玛的手停在半空。

    显然，是他刚才退后时不小心碰到了壁炉边缘。

    塞壬慢慢转过头，看了卡玛一眼。

    她脸上的尖牙已经收回去了，重新只剩那两颗漂亮的小虎牙。银白长发垂在肩侧，红眼睛弯起。

    她朝卡玛笑了一下。

    格林德沃终于抬眼看向他，那一眼很平静，令卡玛背脊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