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格林德沃看着她。

    他当然也想知道，她是否会陪自己到那个时候。

    会不会在很多年后，还坐在某张床上，抱着酒瓶，问他老了是不是变难看。

    可这种问题不适合现在承认，于是格林德沃只是微微一笑。

    “那你最好在那之前学会足够多的咒语。”

    塞壬皱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先死了，”格林德沃低声道：“这个世界大概会变得相当无聊。

    你需要花费一些力气，确保它还能撑到你找到下一个值得你挑衅的人。”

    塞壬看着他，显然不太满意。

    格林德沃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侧。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我不会轻易让那种事发生。”他说得很轻，却极其笃定，“死亡可以等待。历史也可以等待。至于你——”

    他微微俯身，异色眼眸在暗光里显得深而迷人。

    “你大概会发现，想摆脱我，比等待我死更困难。”

    塞壬盯着他。

    几秒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自大。”

    “经验。”格林德沃低笑。

    他抬手，灯光熄灭。

    房间落入柔软的黑暗里，只有窗外风雪映出一点浅淡的灰白色。

    塞壬还想说什么，格林德沃已经伸手把她拖进怀里。

    她撞上他胸口，银白长发散开，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

    “睡觉。”他低声说。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绿色宝石

    第二天。

    楼下传来的消息说，克雷登斯已经醒了。

    塞壬听见这句话时，手里正捏着一封来自法国某个纯血家族的来函。

    信纸上香味很重，封蜡上压着复杂的家徽，措辞从头到尾都写满了“我们正在谨慎观察形势但希望不要太晚站队”的虚伪。

    她听完后，羽毛笔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醒了？”她抬起头。

    守卫低头道：“是，克洛诺斯小姐。治疗师说奥睿利乌斯先生暂时稳定了。”

    塞壬盯着那名守卫看了两秒。

    她当然想去看一眼，克雷登斯醒了，那就说明还没死。

    还没死，就值得确认一下。

    可守卫下一句话说得非常小心。

    “先生吩咐，您今天不要过去。”

    塞壬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

    守卫几乎立刻挺直背脊，像已经做好了承受她不满的准备。

    但塞壬只是垂下眼，重新看向桌上的信。

    “哦。”

    她把那封被墨点弄脏的信推到一边。

    “不去就不去。”

    守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塞壬甚至没有再问第二句。

    ……

    她坐在顶层客厅的书桌边，窗外风雪轻轻拍着玻璃。

    壁炉火烧得很低，安东尼奥蜷在地毯上睡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

    茶几上堆着今天送上来的信函。

    塞壬一封一封拆开。

    她今天难得安分得惊人。

    安分到守卫送茶进来时，甚至怀疑房间里这位克洛诺斯小姐是不是被什么人偷偷换了。

    下午，写到一半时，塞壬的手忽然停住了。

    羽毛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墨水没有滴下去。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慢低下头。

    胸前，那枚绿宝石正贴着她的皮肤。

    它安静得太久了。

    或者说，它本来就一直安静。

    对塞壬而言，这种东西与其说是首饰，不如说是被她遗失又找回的器官。

    她不会时时刻刻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人不会时时刻刻感知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尤其自从上一次发现它里面重新出现那些星沙一样的东西之后，塞壬便刻意不去注意它。

    她不看，它就不存在，它不被她承认就没有意义。

    可现在……

    塞壬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低头，伸手，将那枚绿宝石从领口里拎了出来。

    绿色的宝石落在她苍白指尖间，火光照进去，深绿之中，星沙缓慢旋转。

    那种本该空掉的潮水一样的光，已经充满了宝石内部大半。

    三分之二。

    整整三分之二。

    塞壬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嘴角抽了抽。

    “哈哈。”

    她发出一点很轻的笑声。

    安东尼奥从地毯上抬起脑袋。

    塞壬继续看着那枚宝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她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桌上的信纸、墨水瓶、羽毛笔全都震了一下。安东尼奥“吱”地一声缩回了地毯边。

    塞壬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起来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了。

    “不可能。”

    她盯着那枚绿宝石，语气冷得像在威胁一件叛变的器官。

    “这不可能。”

    可是宝石不会理她。

    星沙仍旧在里面缓慢流动，她拒绝承认的东西，正用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告诉她事实。

    哪怕她再不愿意承认，里面也被塞进去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

    快满了！

    塞壬瘫倒在椅子上，头往后一仰，银白长发从椅背上滑落下来。

    她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

    很好。

    非常好。

    这简直太好了。

    她现在已经不去猜测阿波罗了，不可能是那只金发苍蝇。

    虽然这颗宝石能装下的，不止对一个人的爱。

    可塞壬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大部分——绝大部分——都是那个可恶的男人。

    格林德沃。

    盖勒特·格林德沃。

    她真的爱上了一个生命很短、并且会死的生物。

    塞壬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从一开始只是为了不被他捏死，下流地爬上他的床，装乖撒娇，试图让他偏爱自己，让他在杀她之前犹豫一下。

    到现在，她也被卷进去了。

    彻彻底底，毫无体面。

    塞壬深呼吸。

    没关系。

    她坐直身体。

    没关系。

    事到如今，只能接受。

    她接受。

    爱上就爱上了。

    只要不承认什么关系，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她不说谁会知道？

    塞壬盯着手里的绿宝石，红眼睛里又慢慢浮起一点凶光。

    真可恶。

    等她拿回权杖，也要给格林德沃弄一个能检测爱的宝石。

    她倒要看看，那只老狐狸对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还是已经快被她迷死了。

    她冷着脸，把那枚绿宝石塞回领口里。

    动作很重。

    仿佛多看它一眼都嫌烦。

    他的来信

    夜晚，格林德沃回来时，手里抱着一束狐尾百合。

    顶层客厅里灯火很低。

    塞壬坐在书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桌上文件摊开，羊皮纸堆成好几摞。壁炉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红眼睛照得很暗。

    格林德沃推门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她。

    她没没有跑过来用那种甜得可疑的语气喊“先生”。

    她安静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整个人都被那些无聊信函拖进了什么阴郁里。

    格林德沃的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他神情如常地走进来，将那束狐尾百合放到床头柜上。

    花瓣雪白，边缘柔软地卷起，带着一点清冷甜香。

    塞壬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格林德沃微微挑眉。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晚有哪封不长眼的信函，令克洛诺斯小姐如此不悦。”

    塞壬头也不抬，摆了摆手，那动作像在赶苍蝇。

    “没有。你睡吧。”

    格林德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他竟然被她气笑了。

    “我睡？”

    “嗯。”塞壬把信纸翻了一页，“我还有东西没处理完。”

    格林德沃看着她。

    她今天的情绪很不对。

    塞壬的情绪一向多变，翻脸也很快。

    上一秒能窝进他怀里，下一秒就能转头摔门。

    格林德沃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最终，他竟然真的没有再招惹她。

    只是慢慢解开外衣扣子，语气轻缓而带刺：

    “真是令人意外。

    历史、死亡、爱情与欧洲政局，今晚竟然都要让位给你手里那几封可怜的来函。”

    塞壬抬眼。

    格林德沃已经转身往浴室走去。

    “当然。”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如果哪封信侥幸活到明天，我会亲自向它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