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看着她，“你那些荒唐清单里，仍有一些需要重新考虑。”

    塞壬立刻说：“雕像不能删。”

    格林德沃：“……”

    塞壬又说：“金币房间也不能删。安东尼奥居民身份也不能删。”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我似乎没有答应让一只食羊兽获得正式政治身份。”

    “你刚才说兑现。”

    “我说兑现奖励，不是重写欧洲魔法社会户籍制度。”

    塞壬抿着唇看了他两秒，忽然伸出手。

    小拇指翘起来，递到他面前。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抬眼，“这是什么？”

    塞壬非常认真：“拉钩。”

    格林德沃像是被她荒唐得短暂失语了。

    “亲爱的塞壬，”他低声道，“你在要求我用一种幼稚到令人不忍直视的方式确认政治承诺。”

    塞壬的手仍伸着，毫无收回的意思。

    “口头不算。”她说。

    格林德沃看着她。

    她湿发还没完全干，银白发尾贴着肩头，脸上仍带着一点废墟里擦出的伤，红眼睛却亮得固执。

    他最终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难以置信。”

    他说着，伸出手，修长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塞壬眼睛一亮，像这比任何魔法契约都更重要。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他们勾住的手指，语气依旧讥讽：

    “我必须提醒你，这种把戏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但在我这里有。”塞壬说。

    格林德沃抬眼看她。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天际线逐渐沉入深蓝的夜色里。

    远处还有零星烟花在天幕里散开，像巫师世界被点燃后的余烬。

    他一只手仍勾着她的小指，另一只手抬起，捧住她的脸。

    塞壬愣了一下。

    格林德沃俯身，额头轻轻碰上她的额头。

    他的声音很低，近得像落在她呼吸里：

    “那么，亲爱的塞壬。”

    “明天，别让我失望。”

    塞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异色眼眸，忽然觉得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变得很远。

    窗外，柏林的夜色彻底沉下去。

    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

    而真正决定巫师世界命运的大选，即将在不丹之巅开始。

    死亡的邀约

    塞壬这一晚睡得很早。

    她在格林德沃还没回来继续说一些令人头疼的政治话题之前，就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柏林的高层套房很安静。

    窗外是整座城市沉下去的夜色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狂热余烬。

    格林德沃原本还在房间里。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又回头看了看已经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的塞壬。

    塞壬眼睛半睁不睁，困得连回嘴都懒。

    “你去哪儿？”她含糊问了一句。

    “如安慰一下那位失败的默然者。”

    格林德沃的声音很低。

    塞壬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点，像想从他脸上判断出“处理事”到底是处理信件，处理政敌，还是处理某个快要被邓布利多气死的默然者。

    可她最终只是打了个哈欠。

    “哦。”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走到床边，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拉上来一点。

    “睡吧，亲爱的。”

    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困意很快沉下来。

    一层。

    一层。

    再一层。

    可这一次，梦境没有像从前那样慢慢铺开。

    她几乎是刚刚睡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自己。

    一条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冰冷锁链，将塞壬的意识被狠狠往下拖去。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柏林高层套房。

    她站在一座黑色宫殿里。

    阴冷，死寂。

    巨大的石柱从地面直入穹顶，像从深渊里长出的肋骨。

    宫殿两侧悬着没有暗红色的灯盏，幽暗光线在黑色墙壁上流动，照出大片像凝固血迹一样的暗红纹路。

    空气里没有风，却有一种极深的寒意。

    并非纽蒙迦德风雪那种冷。

    是死气。

    是无数名字被埋葬之后留下的沉默。

    塞壬皱起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身上仍穿着睡前那件柔软睡裙，赤脚踩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脚下没有影子。

    很不礼貌的梦境邀请。

    她抬眼。

    宫殿尽头，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形清瘦，黑色短发垂在额前，红色眼睛又冷又深，像被封在寒冰深处的一点血光。

    他的模样惊艳极了。

    大概不像阿波罗那种明亮到刺眼的漂亮，也不是格林德沃那种危险又锋利的优雅。

    那是一种冰冷的俊美。

    塞壬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眉头皱得更紧。

    她冷冷道：“你找我？”

    少年看着她。

    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似乎有一点被冒犯后的冷意。

    “你还是这样没有礼貌。”

    塞壬抱起手臂：“那你把我拉进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之前，也没有提前写邀请函。”

    少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哥哥。”

    塞壬看着他。

    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

    “我的哥哥都有令人厌恶的特质。”

    少年显然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他的眼神冷了些，像原本还想维持一点兄长该有的威严，可那份威严刚放上桌，就被塞壬随手掀了。

    “我不是来和你争辩的。”

    “那你来做什么？”塞壬看了一眼四周：

    “让我欣赏你的宫殿品味？很遗憾，它看起来像给死人住的。”

    少年冷冷看她，“那个人已经准备对你动手。他等不了了。”

    宫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塞壬脸上的讥讽淡了一点。

    “那个人”，她当然知道“那个人”代表着谁。

    塞壬皱眉看向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少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宫殿中央那张华美而阴冷的座位。

    它由黑色石骨铸成，椅背高耸，边缘缠绕着银灰色的藤蔓。

    扶手上有许多细小的红色宝石，像凝固在黑暗里的血滴。

    少年在王座前停下，然后缓缓坐了上去。

    他抬眼看着塞壬，“你可以不信。”

    塞壬咬了咬牙。

    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可以不信，可问题是，她几乎立刻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家伙。

    那位高高坐在众神之上，以秩序与天空自居的神王。

    他不会停止。

    摩摩斯只是第一枚被丢进人类世界的碎石。

    他进不来，但他可以派别人来。

    派那些足够愚蠢，足够忠诚，也足够愿意送死的东西来。

    少年看着她的沉默，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你在巫师世界过得不错。”

    他的声音冰冷又讥讽：

    “有高塔，有追随者，有一位野心勃勃的人类巫师。还有一尊立在门口的女神像。”

    塞壬眼神一冷，“你一直在看我？”

    “不是我。”少年淡淡道：“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你。”

    塞壬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少年靠在王座上，红色眼睛在黑暗里冷冷亮着。

    “你为什么杀了摩摩斯？”

    塞壬几乎没有迟疑，“看不顺眼。”

    少年冷笑了一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谢谢。”塞壬面无表情，“我也觉得自己保持得很好。”

    少年看着她，像对她这种态度已经厌烦到极点，却又并不意外。

    “那个人现在已经疯了。”他缓缓道，“他的儿女们也已经疯了。”

    塞壬眼神微微一动。

    少年继续：“除了那个跟你一起留在巫师世界的傻小子。”

    阿波罗。

    塞壬嘴角扯了一下，“他一直就是疯子。”

    “你说谁？”

    “你说的所有人。”塞壬冷冷道，“包括那个坐在天上的，包括那些围着他转的，包括他那些愚蠢的儿子女儿私生子。”

    少年沉默了一瞬。

    塞壬抬起眼，红色眼睛里没有多少惧意。

    “我知道了。”

    她摊开手，姿态忽然又变得轻慢，带着无所谓般的恶劣：

    “非常感谢你把我拉来这个阴森，恐怖，充满死气的地方，只为了告诉我一个疯子要对我动手。”